不是未婚妻,不是女朋友,甚至连朋友都不是。就是个远房亲戚,一个可以隨时打发,不会引起任何误会的安全称谓。
    沈棠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动了动。
    她是来干什么的?她是来搞科研的,是来保住空间的,是来治穆清寒的腿好让他心甘情愿把鐲子给自己的。她沈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人家帮她落了户,办了入学,她不感恩戴德反而在这儿纠结一个称谓?
    別想多了。
    真的,別想多了。
    “沈同志?“小李看她拿著户口页发呆,忍不住喊了一声,“团长还说了,以后在人前,你得喊他表哥。“
    沈棠回过神来,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刺痛感压进了心底最深处。把那张户口页仔仔细细地叠好,贴身放进了口袋。
    “知道了。“她冲小李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替我谢谢表哥。“
    表哥。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沈棠觉得自己的笑容格外到位。
    表哥就表哥,叫起来多顺口。
    公事公办,清清楚楚。她是他的远房表妹,他是她的临时靠山,两个人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至於那点酸溜溜,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存在的。
    ……
    从那天起,沈棠见到穆清寒开口就是“表哥“。
    “表哥,今天的推拿我加一组环跳穴,可能会有点酸,你忍一下。“
    “表哥,插班考试的事我准备好了,下周一就考。“
    “表哥,我新种的水萝卜快长好了——我回头给你摘几个尝尝。“
    穆清寒从头到尾没有回应任何一个“表哥“,只在她说完插班考试的时候“嗯“了一声。
    但如果沈棠足够细心,就会发现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嘴角的弧度在每一次“表哥“落地之后,都会微妙地往下压一分。
    沈棠收拾好饭盒准备走的时候,背对著他挥了挥手:“表哥,我走了,晚饭六点送来。“
    “……別叫了。“
    沈棠的脚步一顿,转过身:“啊?不叫表哥叫什么?叫穆团长?“
    穆清寒垂著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报告的边角,半晌才闷闷道:“有事直接说,不用带称呼,屋里就我们两个,我知道你在和我说话。“
    沈棠眨了眨眼,狐疑地看著他。
    ??这算什么解释,连表哥都不让喊了。可明明是他自己安排的身份。他让她当表妹,她乖乖当了,现在又不让叫,真是搞不懂。
    算了,男人的心思跟西北的天气一样,说变就变,猜不透就不猜了。
    “哦。“沈棠耸了耸肩,转身出了门。
    病房里,穆清寒捏著报告的手指一用力,纸张边缘被他揉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痕。
    他抬起头,看著门口那个已经消失的身影,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表哥。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每听一次,心里就彆扭一分。
    太生分了。
    像一道清晰的线,把两个人的关係框在了一个客客气气、不远不近的位置上。
    他说不清自己想听什么,或者是……他不敢去想自己想听什么。
    他只知道,“表哥“这两个字,不是他想从她嘴里听到的。
    ……
    第二天,穆清寒让小李从学校借回来一整套初中和高中教材,整整齐齐码在东厢房的桌上。
    “子弟高中的插班考试,下周。“他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喝著山药粥,“有不会的来问我。“
    沈棠对著那摞教材翻了几页——內容简单得令人髮指。但她需要摸清这个年代的出题思路和答题规范,不能考得太过分引起注意。
    接下来的二十天里,穆清寒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堂屋,说是“顺便看看她有没有不会的“。
    沈棠当然没有什么不会的。但她很快发现,如果不问几个问题,这个男人就会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盯著她看,就像是她马上就会落榜一样。於是她学会了每天准备两三个“看起来要想一想才能回答“的问题。
    穆清寒解答时语气淡淡的,但备课笔记写得比她见过的任何高中老师都认真——蝇头小楷,按知识点分类,连例题的替代解法都写了两种。
    有一回她不小心看到他凌晨两点书房的灯还亮著,桌上摊满了解题过程的草稿纸。
    沈棠站在院子里看了几秒那扇亮著灯的窗户,心里有点乱,她想感动,但又忽然想到表妹这个身份。
    算了,可能只是怕她考不好给他丟人吧。毕竟现在是她名义上的表哥…
    时间过得很快。
    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军区医院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穆清寒失眠了。
    不是因为腿痛——最近的失眠跟以前不一样。
    他会在黑暗中睁著眼,想起白天沈棠给他按摩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她每一声“表哥“下面藏著的那层疏离。
    她在刻意保持距离。
    穆清寒很敏锐,沈棠喊“表哥“喊得越勤快越自然,他就越觉得不对劲——她是在用这个称呼把自己框起来。
    户口是他办的,但他没想到自己这么排斥这个称呼。
    可他有什么资格要求更多呢?
    穆清寒撑著手臂將自己从床上挪到轮椅上,无声地滑到窗前,月光如水洒在空旷的院子里。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盖著薄毯的双腿。
    那双曾经在万米高空操纵战斗机的腿,如今像两根没有生命的枯木。军医说神经损伤不可逆,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他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吗?
    穆清寒的手指缓缓攥紧了轮椅扶手。
    就在这时——
    右脚。大拇趾。
    一阵微弱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从那个“已经死去“的部位传来。
    穆清寒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僵住了。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那阵刺痛没有消失。它微弱但真实地存在著,像一颗沉睡了太久的种子,在冻土深处试探性地拱出了第一片芽叶。
    穆清寒缓缓低下头。月光下,他看著自己右脚的大拇趾——
    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