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感觉清寒哥心里有人了。”
    穆承渊转头看著她。苏明月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她倔强地仰著下巴,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苏明月撇了撇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他看沈棠的眼神……跟看我的完全不一样。”
    穆承渊没有说话。
    “看我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苏明月的声音有些发涩,但语气依然直来直去,“可他看沈棠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就像……就像里头有一簇火。虽然他藏著,但我看得出来。”
    车厢里沉默。
    “你知道,我从小就喜欢他。”苏明月把脸转向车窗,让风把眼眶里的潮意吹乾,“可他压根没把我当过女人看。以前我骗自己说是只是因为他不开窍,等等就好了,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她顿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嘲。
    “现在他开窍了——但不是为了我。“
    穆承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明月的肩膀。苏明月不需要那些“你很好”,“你会遇到更好的”的安慰——
    “明月,光明磊落,拿得起放得下。不愧是苏司令的女儿。“他的声音温和而郑重。
    苏明月用力揉了揉眼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承渊哥,你就別夸我了,再夸我就哭了。我苏明月可丟不起那个人。“
    “这次正好到西北了,要不要去看看你爸爸?”
    “不去了,去了他又要说我了,这次我可是瞒著我妈偷偷跑出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女儿家的酸楚使劲咽了回去。“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苏明月忽然正色起来。
    “什么?“
    “鐲子的事我知道,你先別急著了。“苏明月看著穆承渊,认真地说,“婚事虽说是家里定的,但那两个才是当事人,婚退不退,我们不该替他们做决定。“
    穆承渊看著这个爽朗的姑娘,点点头,“你说得对,他们的婚事他们自己定。”他收回视线,望著车窗外一望无际的戈壁。
    …………
    当天晚上,军区医院值班室。
    陈军医泡了壶浓茶,给穆承渊倒了一杯。
    “说吧,机械厂那边情况怎么样?“
    穆承渊端著茶杯,慢条斯理地把今天在家属区的见闻说了一遍——沈国平提副厂长的时间节点、对养女的溺爱、沈瑶和赵建辉出双入对、街坊邻居对沈棠的同情和对沈瑶的微词。
    陈军医听完,重重地嘆了口气:“这沈国平……当年老爷子看走了眼。“
    “不怪老爷子。当年定亲的时候,沈家老太爷还在,人品过硬。只是老太爷走得早,沈国平这一辈不爭气。“穆承渊放下茶杯,“老陈,鐲子的事先不急了。“
    陈军医一怔:“不急了?”
    “嗯。“穆承渊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回京以后我跟家里商量。具体怎么安排,等我消息。“
    “你这是……”陈军医试探著看他。
    穆承渊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沈家不行,但沈棠这个人,我觉得还不错,而且清寒的態度曖昧。可以先看看。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都不该草率处理。”
    陈军医看著老朋友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穆承渊是个做事极其周全的人。他说先不急,就意味著他不会轻易动沈棠的位置。
    “那明月那边……”陈军医欲言又止。
    穆承渊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了几分少见的柔软:“她自己想通了。”
    “想通了?”
    “她说——他心里有人了。”
    陈军医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是嘆了口气。“是个好孩子。”
    “是啊。“穆承渊望著窗外西北漫天的星斗,“所以更不能耽误,断了她的念想,才好去找她自己的缘分。”
    ……
    穆承渊和苏明月在军区待了三天,第四天一早便起程回京。
    临走前,穆承渊去病房跟穆清寒告別。
    兄弟俩的告別一如既往的简洁。
    “腿好好养。”穆承渊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嗯。”穆清寒应了一声。
    “鐲子的事,先放著。”穆承渊看著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回去我跟妈说。”
    穆清寒微微抬眼,视线与大哥对了一瞬。穆承渊笑了笑,什么都没多说,转身走了。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兄弟之间一个眼神就够了。
    苏明月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大步走到穆清寒床边。
    “清寒哥。”她的声音依然脆生生的,带著一如既往的爽朗,“我走了。你好好养伤。”
    穆清寒点了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苏明月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她只是笑了笑,用力地拍了一下穆清寒的肩膀——那力道大得穆清寒都皱了下眉。
    “穆清寒,你欠我一顿饭。等你站起来那天,请我吃全聚德。”
    穆清寒看著她,沉默了两秒,忽然轻轻地“嗯”了一声。
    苏明月红著眼眶,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始终没有回头。
    ……
    三天后。
    穆清寒的动作比沈棠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让陈志远出面,以“接收一名烈属后代远亲投靠“为由,通过军区政治部的特殊渠道,为沈棠办理了临时户口迁入手续。户口落在军区大院的集体户头上,登记的身份是——“穆清寒远房表妹“。
    同时,他亲自给驻地子弟高中的校长写了一封信,言辞简洁但分量十足,请求为沈棠安排一次插班考试的机会。
    校长接到信的当天下午就回了话:考试安排在下周一,语文数学各一张卷子,及格即可入学。
    消息传到沈棠耳朵里时,她正在花坛边给第四茬蔬菜施肥。
    “落户了?“沈棠猛地站起来,眼睛亮了一瞬,伸手接过小李递来的那张崭新的临时户口页。
    白纸黑字,钢笔字工工整整:
    【姓名:沈棠】
    【与户主关係:表妹】
    【户口所在地:西北军区第一团家属院01號】
    表妹。
    沈棠的目光在“表妹“两个字上停了两秒。
    她也说不清那一瞬间心里是什么滋味。按理说,这是最好的结果——有了合法身份,有了落脚的根,再也不用担心被当成黑户赶出去。穆清寒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庆幸,而是前几天苏明月站在病房里的画面。
    那个姑娘穿著军装,马尾高高扎起,明媚大气,站在穆清寒的病床前,笑著喊他“清寒哥“——那种从小一起长大、不需要任何解释就理所当然的亲昵。
    而她呢?
    替嫁来的,赖著不走的,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的。
    现在,户口上白纸黑字写著——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