幅度极其微小,小到如果不是他死死盯著看根本不可能发现。
    不是抽搐,也不是痉挛,而是一个清晰,受大脑意志控制的弯曲动作。
    穆清寒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有什么灼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流泪还是在战场上亲眼看著战友在身边咽气的时候。
    但此刻,在无人看见的月光下,这个被所有人判定“不可逆损伤“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颤抖著。
    他的腿——有救了。
    穆清寒闭上眼睛,任凭泪水流淌。等呼吸平復之后,他慢慢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沉寂已久的光芒重新燃烧起来。
    明天,她会来送早饭。还会喊他“表哥“。
    没关係。
    等他站起来的那天——他会让她改口的。
    ……
    十月初。
    插班考试的日子到了。
    十月初的西北,戈壁滩上的风已经带了几分凉意
    东厢房门外,小李已经把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擦得鋥亮,车把上还掛著一个用军绿帆布缝的挎包——那是大院里几个军嫂听说沈棠要上学,连夜用缝纫机给她赶出来的。
    沈棠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確良衬衫,两条长及腰际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手里拿著两支削好的中华牌铅笔,正准备出门。
    “准考证带了吗?”
    轮椅碾过青砖的声音传来,穆清寒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厢房门口。他穿著一身整洁的军便装,下摆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深邃的眸子盯著沈棠手里的布包。
    沈棠有些好笑地拍了拍挎包:“带了。”
    “钢笔水吸满没有?”
    “吸满了。”
    “草稿纸学校发,还是自己带?”穆清寒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让小李再去后勤处拿一沓白纸过来。
    沈棠看著他那张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类似“送考老父亲”般的焦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凑近了两步,眉眼弯弯地看著他:“表哥,你这架势,简直比我当年考……比我自己还要紧张啊。”她险些把“考博”两个字漏出来。
    这一声表哥喊得自然,穆清寒听到这个称呼,眉心又皱了皱,这个称呼什么时候可以不叫?
    他开口:“这能不紧张?我第一次放单飞的时候,都没现在紧张。”
    那时候飞上去,命是自己的,只想著怎么操作完全顾不上紧张。可现在看她去考场,他却忍不住担心。
    沈棠眨眨眼,穆清寒是飞行员出身,第一次单飞啊?那是把命系在操纵杆上。现在他拿这个来类比一场高中插班考试是不是有点夸张?
    “行了行了,我肯定没问题的。“沈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篤定地像在说太阳明天会从东边出来,“你就安心在这等我的好消息。小李哥,走啦!”
    小李清脆地应了一声,推著自行车往院外走。穆清寒坐在轮椅上,一直看著那个浅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拐角,才默默收回了视线。
    ……
    子弟高中。
    学校不大,前后两栋红砖教学楼,中间一个黄土操场,操场边上种著几棵歪脖子白杨。西北的风沙大,白杨树叶子上永远蒙著一层灰。
    小李把沈棠送到校门口就回去了。沈棠背著帆布包走进校门,一眼就看到了教务处的牌子——一间平房,窗户上糊著旧报纸,门口摆著两盆蔫巴巴的仙人掌。
    她正要往里走,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沈棠回头。
    一辆半新不旧的解放牌卡车停在校门外,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白净偏分头的年轻男人——赵建辉。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殷勤地拉开车门,扶下来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
    居然是……沈瑶?
    她今天打扮得比平时更精心,碎花裙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髮扎了个低马尾,垂在肩侧,衬得整个人文文静静的。脚上穿了双小白皮鞋——这年头在西北小城能穿上皮鞋的姑娘不多,赵家的手笔倒是买得起。
    看来三百块钱的断亲费要少了。
    她记得上次做咖喱林巧珍托人在机械厂做模具,那时就听说了,赵厂长嫌沈瑶学歷低没面子,逼她回去补高中文凭。
    只是没想到会在插班考试这天撞上,只是冤家路窄。
    沈瑶挽著赵建辉的胳膊走进校门,一抬眼就看到了沈棠。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姐姐?“沈瑶鬆开赵建辉的手,快步走过来,脸上是满是惊喜和心酸交织,比例刚刚好。
    ”姐姐你在军区过得怎么样?我一直很担心你…你这是…也来上学啊?太好了!“
    她说著伸手要来拉沈棠的手。
    沈棠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瑶的手落了空,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尷尬,反而更加楚楚可怜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建辉,又转过来,压低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到似的:“姐姐……你在乡下那么多年,基础可能不太好。考试对基础不好的学生来说真的很难,我是替你担心……要不你跟校长说说,能不能给你降低一点难度?“
    这话说得体贴入微。
    但沈棠听出来了——每一个字都是软刀子。
    什么“在乡下那么多年“,什么“基础不好“,什么“替你担心”——翻译过来就是:你一个在农村养猪的,也配跟我一起考高中?
    沈棠没接话,甚至没看她。
    她的目光越过沈瑶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赵建辉。
    赵建辉迎上她的视线,嗤笑了一声:“基础不好可以去读小学嘛,谁让她非要贪心读高中?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水平。“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教务处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有来办事的老师,有等著登记的家长。几道目光投过来,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
    “就是啊,那是谁啊?没有基础怎么上高中啊。”
    “是啊,课都听不懂吧。”
    “是不是哪家的关係户来镀金的啊。”
    沈棠听了周围人的话面不改色。
    上辈子她和导师在学术答辩会上舌战群儒,懟得评委哑口无言,这辈子一个靠老子吃饭的紈絝子弟和几个外人的閒言碎语就想用几句话让她下不来台?
    笑话!
    “赵先生。“沈棠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记得我和沈家已经签了断绝关係书。而你是沈瑶的男朋友,连沈家人都不是,我考不考试、读什么学校,关你屁事,你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吧?“
    赵建辉脸色一僵。
    沈瑶连忙打圆场:“姐姐別生气,建辉他不是那个意思——“
    “还有。“沈棠看向沈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沈瑶同学,既然有断绝关係书,我和你没有任何关係。以后在学校碰到了,不用演姐妹情深,我嫌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