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英敏走后,九楼安静了很久。
    苏贏站在窗前,手里的冰美式已经喝完了,杯底的冰块化成了水。他没有放下杯子,只是握著。
    sbs节目播出的第三天,舆论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naver热搜前十里,sm占了四个。
    “sm奴隶合约”还在第一,“金佳英”掉到了第三,“练习生违约金”第四。
    第二是一个新的关键词——“秀荣的父母”。
    秀荣是sm的在训练习生,比金佳英晚一年入社。
    她的合约和金佳英的一样,违约金三亿,每月扣三十万培训费。她在节目中没有露脸,但她的父母接受了採访。
    这是sbs製作组在节目之外单独製作的后续报导,在sbs新闻台播出。
    电视调到sbs新闻台。
    画面里的一对中年夫妇坐在摄像机前,背景是一间很小的客厅。墙上贴著褪色的壁纸,沙发是旧的,茶几上铺著白色的蕾丝桌布。女人穿著深色的外套,头髮花白,手指粗糙。男人坐在她旁边,低著头不说话。
    记者的声音从画外传来:“秀荣妈妈,您什么时候知道女儿的合约条款的?”
    女人沉默了几秒。
    “她签合约的时候是我陪她去的。公司的人给她念了条款,违约金三亿,培训费每月三十万。我问『能不能改』,公司的人说『这是標准模板,所有人都签这个』。我不懂法律,我以为標准模板就是正常的。我不知道正常的合约不会让女儿欠公司三亿。”
    记者的声音:“您现在知道了,您怎么看?”
    女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我觉得我害了她,我不该签字的。我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但是我以为那是为她好。我以为签了,她就能出道,出道了就能赚到钱。赚到钱了就不用像我一样在洗衣房站著了。我不知道她签了之后,还没出道就先欠了公司三亿。”
    记者的声音:“秀荣现在在做什么?”
    “在练习室。她不敢回来,她说『妈,我没脸见你』。我说『你没做错事,为什么没脸』。她说『我签了那个合约,就是做错了』。我说『签合约的不是你,是我。是我签的字,要怪就怪我』。”
    女人说完,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没有皱眉。
    男人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
    记者的镜头对准了他。
    记者问:“秀荣爸爸,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男人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沙哑,“我没用,我赚不到钱,我女儿要替我还。”
    记者的声音:“您女儿没有欠债,她只是签了合约。”
    男人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合约就是债,欠了就要还,还不起就要替公司卖命。卖命到什么时候?到她跳不动了,唱不动了,公司不要她了。那时候她怎么办?她还能去哪?”
    画面切回演播室。
    主持人对著镜头说了几句话,苏贏没有听。
    他端起冰美式,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郑秀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笔记本。
    “苏代表,秀荣的父母住在光州。她妈妈在洗衣房打工,她爸爸在工地上干活。去年受伤了,腰坏了在家休养。秀荣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苏贏转过身看著她,“秀荣的合约,谁经手的?”
    “金佳英的那份是我经手的,秀荣的不是。我离开sm之后,新人接了我的位置。”郑秀雅翻开笔记本,“但是我查了秀荣的合约和金佳英的一样,违约金三亿,培训费每月三十万。签约日期是2018年3月。签字的父母是秀荣的妈妈。”她顿了顿,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的签字在抖。”
    苏贏靠在椅背上,指尖轻叩了两下桌面。
    “金英敏看了这个报导吗?”
    “看了。他今天早上在公司內部会议上说『这件事必须儘快处理,不能再拖了』。法务组长说『我们已经发了道歉声明』。金英敏说『道歉声明有用吗?她妈在洗衣房站著,她爸腰坏了,她女儿在练习室不敢回家。道歉声明能让他们不站了吗?』”郑秀雅抬起头看著苏贏。“法务组长没说话。”
    苏贏端起冰美式,又放下了。
    “金英敏什么时候再来?”
    “他没说。但他的秘书说,他今天下午可能会打电话。”
    “让他打。”
    下午两点的时候,金英敏的电话打到了苏贏的私人號码上。苏贏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
    电话响了五声,断了。
    过了几秒,又响了。
    苏贏接了,“嗯。”
    “苏代表nim,我是金英敏。”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秀荣父母的报导,您看了吗?”
    “看了。”
    “我想见您,现在。”
    苏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三点,论峴洞。”
    “好。”
    电话掛了。郑秀雅站起来,“我去准备。”
    三点整,金英敏推开了论峴洞九楼的门。
    他穿著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头髮梳得很整齐,但是鬢角的白髮比上次又多了。
    眼下的黑眼圈很深,粉底没遮住。
    他的手里没有拿公文包,只拿了一部手机。
    苏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金英敏坐下来,沉默了几秒。
    “苏代表nim,秀荣的合约我想改。”
    “改什么?”
    “违约金降到五千万。培训费取消。解约不需要委员会投票。”
    苏贏看著他。“您想好了?”
    “想好了。”
    “李秀满呢?”
    “他还在海外。我给他打了电话,他没接。我发了消息,他没回。”金英敏的声音很低,带著疲惫。
    “但我不能再等了。”
    苏贏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您改合约需要董事会投票,您有几票?”
    金英敏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一票。”
    “谁?”
    “我自己。”
    苏贏把冰美式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一票不够。”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您。”
    苏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您想让我做什么?”
    “给我一票。”
    “我怎么给您?”
    “您是水晶文化基金的代表,水晶文化基金是sm的股东。股东可以提名外部董事,外部董事在董事会上有投票权。”金英敏看著苏贏,目光里有挣扎,有不甘。“您提名我当外部董事。我自己投自己一票,您的那一票也投给我。”
    苏贏看著他,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
    “金代表,您想当sm的董事长?”
    “不是董事长。是能说话的人。”金英敏的声音沙哑。“现在的sm,能说话的人只有李秀满一个。他不在,没人能说话。他回来了,也不听別人说话。我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位置。不是为了我自己——”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是为了那些练习生,她们不能再等了。”
    苏贏沉默了片刻。
    “金代表,合约的事,您先改。董事会席位的事,等李秀满回来再说。”
    金英敏愣了一下。“为什么?”
    “改了合约,股价会稳。稳了,李秀满的股份就不会被强平。不被强平,他就不用卖。不用卖,他就还有话语权。有话语权,您说话他才听。不听,股价还会跌。”
    金英敏看著苏贏,“苏代表nim,您这是帮我还是帮李秀满?”
    “谁都不帮。”苏贏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帮帐本。”
    金英敏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他的肩膀微微塌著。
    “苏代表nim,秀荣的妈妈今天给我写了一封信。信是寄到公司的,信封上写著『金英敏代表收』。她不知道我的名字,只写了『代表』。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金代表,我女儿在练习室不敢回家。她说没脸见我。我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我只知道我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我以为那是为她好。金代表,求您了。让她回家吧。』”
    金英敏的声音彻底哑了。
    “我看完了那封信,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我不知道怎么回。”他顿了顿,“我回了『知道了』。我还能回什么?”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苏贏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放著金英敏留下的那份战略合作草案。他拿起来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金英敏签了字。字跡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怕自己反悔。
    苏贏把文件合上,收进抽屉里。拿起手机给郑秀雅发了一条消息:秀荣的合约已经改了,违约金降到五千万,培训费取消,解约不需要委员会投票。你跟进。
    郑秀雅秒回:好。
    苏贏:秀荣的妈妈那封信,你让金英敏转给你。我看看。
    郑秀雅:好。
    苏贏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那层冰上画了一条线。
    秀荣的妈妈在洗衣房站著,秀荣的爸爸腰坏了,秀荣在练习室不敢回家。
    金英敏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回了一句“知道了”。
    苏贏不会坐一个小时,他只会算帐。
    帐算清楚了,该给的给,该拿的拿。
    但是秀荣的妈妈那封信,不在帐本上。
    不在帐本上的东西,苏贏不算。
    不算就不欠,不欠就不用还。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冰美式。
    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號码,只有一行字:“苏代表nim,我是秀荣。您能帮帮我吗?”
    苏贏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覆。
    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秀荣,违约金,明天到帐。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檯灯。
    窗外的汉江在夜色中泛著冷光,最后一架夜航正在降落。
    明天秀荣会收到那笔钱。
    她会回光州,回家。
    金英敏回了“知道了”。
    苏贏回了“到帐”。
    都是两个字。
    但秀荣的妈妈,终於不用在洗衣房站著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