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四皇子府的雅集诗会上出了三件大事。
    先是听说有人在酒水里下毒,导致人人中药,现场惨烈。
    侥倖躲过的,只有当日与人吟诗作赋,相见恨晚,乾脆约著出去买醉的白家少爷一行人。
    又听说四皇子也中毒了,武安侯府的姑娘甚为英雄,一路保护四皇子,奈何中药体力不支,最终被人打晕。
    救醒时,一眾太医正瞧见四皇子的床幔里,爬出来个赤条的男人。
    这还没完。
    眾人一清点,发现少了武安侯世子。
    满院子找了半天,结果在偏屋里一併找到了沈家二小姐。
    本以为两人会衣衫不整滚在一起,结果萧允之寧可在手心上戳一个血口子,也死撑著没碰沈婉一根手指头。
    两个人隔著十几步对视著,互相眼中的杀意,把眾人看得不敢上前半步。
    那一日,茶楼爆满,说书先生口沫横飞。
    天子脚下,从未有过哪一天如今日一般震撼人心,能入史册。
    尉迟展赶回晋王府时,沈寧刚搀扶著元澈刚走到堂屋把人安置下来,还没离开。
    腊肉尾巴一翘,慢悠悠跳上元澈的长榻,踩著他衣衫一脚,窝进他怀里。
    元澈顺手拿起桌上摆著的小肉条,餵了他一跟。
    他脸色依旧不好,苍白,虚弱,脚步略微踉蹌,偶尔低头咳嗽几声。
    沈寧一边倒茶,一边瞧著他身上的死煞气。
    那煞倒是乖觉,又是中药又是撩拨,但一整日下来,气息依旧平静。
    “天色不早,寧儿回吧。”元澈垂眸道,“我知你还担心萧允之,是当早些回去看看。”
    说完,又从怀里拿出一块金字令牌,推向沈寧:“若是沈怀古问起,你就说今日在本王府上做客,他瞧见此物,便不敢为难你。”
    沈寧手里的茶溢出来,落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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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蹙眉,神色不悦:“提他干什么,他如何,与我无关。”
    元澈低声咳嗽两下,虚弱微笑。
    “倒是你。”沈寧擦掉桌上的茶水,重新又倒了一盏,端给他,“你身体不好,下次就別来了,再说你又不是武將,万一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元澈接过茶,眸子里有几分委屈,却还点头道:“是我鲁莽了,一想到你喝了那杯酒,就担心你之后的处境不好收场,便急了。”
    沈寧笑出了声:“哟,运筹帷幄的晋王,还有急火攻心的时候呢?”
    茶端在手里,元澈没喝,指尖微微蹭著茶盏的边缘。
    他沉默一息,忽然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话真诚没有粉饰,落在地上。
    沈寧双唇微碰,到底没接起来。
    “元澈。”片刻后她认真道,“你我只是互相利用的关係而已。”
    沈寧的话无波无澜。
    “我確实需要晋王妃的身份,但你日后若看中哪家姑娘,心有所属,只管接她入府,我能庇护你一个,就能连著她一同庇护。”
    元澈望著她,喉咙像是堵了棉花,半晌才嗤笑一声,道:“別,你不是说你要走么?你庇护著,哪天你走了,我不习惯。”
    沈寧极认真地想了想,觉得他这话也有些道理。
    她刚要点头,就见面前元澈坐正了身子,生怕她说出什么一样。
    元澈急忙道:“不用说了,本王心里有数,知道是互相利用。”他顿了顿,“今日去救你,也是因为这件事就是四皇子与沈怀古联合做的局,本王不能让他们把你卷进去。”
    沈寧挑眉:“那你还让我去找萧兰心?”
    元澈无语:“本意只是你退婚的时候,提点萧兰心一下,算卖她一个人情,谁想著她会把你带进去。”
    他说到这,低头咳嗽起来。
    沈寧想上前,却被元澈伸手制止。
    他缓了许久,才继续道:“元光身边一直有个高人指点,姓白,是鬼神楼的主人,叫白蕴,瞧著与我一般年岁,头上绑著一根白色的髮带,你今日应该见过了。”
    京城只有一个白家,白家只有一个少爷。
    沈寧略一思索,便想到了树下的那个身影。
    她点头道:“见了。”
    元澈捏了两下鼻樑根,篤定道:“此人诡譎,是元光心腹。今日他应该是早就认出你,故意勾著你喝那杯酒。”
    沈寧虽然知道凡人,千人千面,性子各不一样,但也不喜用恶意揣度一个只见了两回的人。
    她下意识反驳:“也不一定吧……”
    元澈见她这样子,换了个说词:“是我不好,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沈寧见状,又觉得自己似乎草率了,安慰他道:“你在京城比我久,知道看到的事情更多,是我草率。”
    元澈压住唇角的笑意,顺著她的话往下道:“白蕴这个人,就算我与他交手,也堪堪只能平局,难从他手里討到好处。”
    若说京城里有什么人让他觉得棘手,难对付,便只有白蕴一个。
    他们太像了。
    都是一样的表里不一,一样不择手段,把这一生当玩乐,不计后果,不计成本,癲狂地闹腾著。
    “你且平下心,细细想想,今日之事看起来荒唐,但所发生的一切,最后贏家都是四皇子。”
    沈寧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他名声尽毁,哪里贏了。”
    元澈手撑著额角,摇摇头:“他一个远离储君的閒散皇子,要什么名声?他要上桌啊。”
    沈寧一顿。
    “今日这件事的结果只有三个,要么是萧沈两家联姻,要么是元光纳妾,要么兼而有之。我冒这么大风险进去,就是为了让你在这件事里,起码在最初是全身而退的,至於后面,且见招拆招。”
    沈寧至此,才有了点“晋王智多近妖”的实感。
    白日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她看戏的心態居多,根本没去想这背后如何如何。
    但元澈这几句话,却狠狠点了她一下。
    “这件事,明眼人都知道是场算计,比起背上断袖之名,沈怀古可能会和元光做一笔交易,要么让他迎娶沈婉做侧妃,要么逼著武安侯府娶了沈婉,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他手指点在桌角上:“坏了名声的女儿,嫁给谁做妾都是做妾。何况这样的姑娘,他沈家正好有两个。”
    沈寧懂了。
    今日最好的情况便是萧兰心从了,如果萧兰心没有从,那么萧允之的屋里,只要是沈家的姑娘,至於最终是谁,其实並不重要。
    人言口中是谁,那就是谁。
    “你和萧兰心都被算计了,但我只能保下你。”元澈道,“沈寧,就算是我,在京城也有忌惮的人,若强行一同保下萧兰心,白蕴那疯子保不齐会干出什么事来。”
    他话说得郑重:“与白蕴相关的事,尤其是鬼神楼,就算你有些道士手段,能见鬼神,也务必离远一些。”
    沈寧微微点头。
    夕阳西斜,她施施然起身,正要离开。
    院子里尉迟展慌张跑进来,一见到元澈,连忙道:“不是,你今天不是带了一大瓶子解药去么,怎么还弄成这幅模样?”
    他从怀里掏出两颗解药:“估计你这身子弱,一颗不够,喏,我这还剩下俩。”
    屋內极静。
    沈寧缓缓回头,挑眉看著元澈:“王爷吃过解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