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温情不禁愣住了。
    “情情,別怕,哥哥来陪你……”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来陪你”?她要去哪里?
    他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说话,好像她已经不在了一样……
    哥哥到底做了什么梦啊?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摇了摇温繁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嚇到还在梦魘中的他。
    “哥哥,醒醒,你在做梦。”
    温繁没有反应,嘴唇仍在微微翕动,眉心拧成一个结。
    她加大了一点力度又喊了几声。
    忽然,温繁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泛著一圈不正常的红,瞳孔深处翻涌著某种刚从噩梦里挣脱出来的、还未散尽的浓烈情绪。
    他死死盯著温情,目光里混杂著不敢置信、失而復得,以及某种让她后背微微发凉的东西。
    “情情……”
    他开口,声音异常沙哑,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我终於见到你了……”
    他抬起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从她的眉骨滑到脸颊,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確认她是真实的、温热的、活著的。
    然后他猛地將她拉进怀里,手臂紧紧箍著她的后背,力道大得惊人。
    她的脸被压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胸腔里心臟疯狂的跳动声,也能感觉到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是整个人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有些喘不过气,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但他反而抱得更紧,紧到她的肋骨都在抗议。
    “哥哥……太紧了,我喘不过气了。”
    她艰难地说。
    听了这话,温繁的手臂微微鬆了一点力道,但仍然紧紧圈著她。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尖贴著她脖颈的皮肤,像是在拼命汲取她身上的气息来確认她的存在。
    他的呼吸又重又急,热热地打在她的锁骨上,睫毛扫过她的皮肤时带著微微的湿意。
    温情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心里担忧压过了一切。
    哥哥从来没有这样过……
    以前她做噩梦的时候是他抱著她安慰,而他从来不会在她面前表现出这样失控的脆弱。
    “哥哥,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温情忍不住开口问。
    但温繁没有回答。
    他的脸依旧埋在她肩窝里,没发出声音,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这时,一道咳嗽声突然响起,打破深夜的寂静。
    声音是从他们身后传来的,带著一种刻意而明显的提醒意味。
    温情猛地转过头,看到傅安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穿著睡袍,腰带松垮地繫著,几缕碎发垂在眉骨上,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任何刚被吵醒的迷茫,反而清醒的很。
    他的目光正越过昏暗的客厅,幽幽地落在她和哥哥拥抱的姿势上。
    隨后他抬手按下了墙上的小夜灯开关,暖黄色的光线陡然涌进客厅,刺得温情眯起了眼睛。
    方才还笼罩在黑暗中的一切忽然变得无处遁形。
    她被哥哥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著,而傅安和站在几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幕。
    “你们兄妹俩亲热也不能在別人家里吧,”
    傅安和的语气带著一丝刚从睡梦中甦醒过来的沙哑,还有一点明显的阴阳怪气。
    “这大半夜的,隔壁邻居还以为我家在演什么苦情剧。”
    温情被他看得有些发窘,伸手推了推哥哥的肩膀想让他先放开自己。
    但他却纹丝不动。
    她扭头看向哥哥,发现他正直直地盯著傅安和。
    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一瞬不瞬地锁在傅安和身上,眼神和刚才看她时截然不同,眼底深处带著一种冷到骨头里的恶意。
    隨后只见他鬆开温情,慢慢站起身,朝傅安和走过去。
    他赤著脚踩在木地板上,脚步不快,甚至因为病后虚弱而有些微晃,但每一步都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傅安和看著温繁一步步走近,眉头拧了起来。
    他没有后退,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这个之前还烧得不省人事、现在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男人。
    他也曾见过这样的目光,躺在手术台上生命垂危的病人在麻醉生效前的最后一秒,用尽全身力气瞪著他的那双眼睛。
    和此时温繁看著他的目光有些相似,但也有些不一样。
    温繁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身高相当,但温繁刚生过一场大病,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站在常年健身、肩宽腰窄的傅安和面前显得有些清瘦和弱不禁风。
    但他那双眼睛里的压迫感弥补了体型上的差距。
    “怎么,有什么……”
    傅安和的话刚说到一半就断在了半空中,因为温繁的拳头直接揍上了他的左脸颊,指节撞在颧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虽然因为病后体力不足,这一拳的力道不算太重,但也足够让猝不及防的傅安和往后退了半步。
    傅安和摸了摸被打的地方,皮肤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身为傅家的少爷,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別说被打脸,就连一句重话都没人敢在他面前说。
    现在莫名其妙被人在自己家里揍了一拳,换谁都得恼。
    但良好的教养和体面的习惯还是让他压住了火气。
    他只是揉著颧骨,用一种儘量克制的语气开口:“你……”
    但话才开口第二拳又来了。
    这次温繁的力道更足,拳头正中傅安和的鼻樑,打得他整个人往后仰倒。
    傅安和的后背重重撞在地板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温繁已经压了上来,拳头像雨点一样往下落,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技巧,就是最原始的、最纯粹的拳脚相加。
    看著这混乱的一幕,温情整个人都懵了。
    从哥哥走到傅安和面前到拳头落在傅安和脸上,前后不过几秒钟。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了。
    而在她愣神的时候,傅安和已经从被动挨打的状態中挣脱出来,凭藉更好的体力躲开了两拳,然后还手了。
    他一拳打在温繁的嘴角,力道明显比温繁的拳头更重,温繁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
    而温情看到温繁被打的那一刻,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她下意识衝过去挡在温繁面前,张开双臂把他护在身后,像一只炸了毛的母猫朝傅安和齜牙。
    “不准打我哥哥!”
    傅安和被她挡在面前,拳头挥到一半硬生生收回来。
    他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丝,简直被她气笑了:“明明是你哥先打的我!你看看我的脸……颧骨、鼻樑、嘴角,全是你哥打的!难道不准我还手?这是什么道理?”
    温情看了一眼他脸上那几处肉眼可见的红肿和淤青,傅安和那张俊美的脸被揍得不轻,鼻樑上红了一大片,左颧骨微微肿起,嘴角破了皮渗著血丝。
    她心里清楚这次確实是哥哥先动的手,理亏在他们这边,但她还是梗著脖子嘴硬。
    “那也不能打人,本来是我哥不对,但你一打你也有过错了。”
    傅安和被她的强盗逻辑气得哑口无言,最后气极反笑。
    原来还有人能胡搅蛮缠到这种地步。
    “情情,让开。”
    温繁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传来,沙哑但平静。
    温情转身看他,不解地问。
    “哥哥,你为什么要打傅医生?他帮了我们,是他把你带了回来,还让家庭医生过来给你打针……”
    “让开。”
    但温繁只是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没有任何动摇。
    傅安和在她身后拍了拍睡袍上的灰,皮笑肉不笑地说。
    “看到没,是你哥莫名其妙要打我。我好心好意收留你们兄妹住一晚,给你哥请我家的医生看病,结果最后还要挨一顿揍,这事传出去我傅安和的脸往哪搁!”
    温情被夹在两人中间,一边是理亏但下意识想维护的哥哥,一边是確实帮了忙又挨了揍的傅安和,她的舌头像打了个结一样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另一个房间的门忽然开了。
    傅子清揉著眼睛走出来,头髮翘得像个鸡窝,睡衣扣子系错了位,一脸被吵醒的迷糊。
    “你们大半夜在干嘛?叮叮咣咣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客厅里的场景,揉眼睛的手停住了,嘴巴慢慢张大。
    只见他的堂哥站在客厅中央,睡袍歪了,头髮乱了,脸上好几处红肿淤青,嘴角还掛著血丝。
    温繁站在他对面,嘴角也有一块青紫。
    温情则站在两人中间,像突然插进去似的。
    “哥?你被谁打了?”
    傅子清愣愣地问。
    听到这话,傅安和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蠢的弟弟,这种明摆著的问题还需要问吗?
    他脸上的伤一看就是被人揍的,而客厅里能打他的人只有温繁。
    等把来龙去脉理清楚之后,傅子清更懵了。
    温情的哥哥为什么莫名其妙打他哥?
    他偷偷瞄了一眼他哥的脸,发现他哥正用一种“你敢再多问一句就死定了”的眼神看著他。
    他缩了缩脖子,脑子里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作为堂弟,看到堂哥被人揍了,按理说他应该帮堂哥打回去。
    但对面是温情的哥哥,而且刚生过病,看起来就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他要是上去帮忙,会不会显得欺负人?
    而且温情好像很护著她哥,他要动手的话温情肯定会不高兴。
    傅安和不知道他堂弟脑子里正在上演一出“正义与友谊的两难抉择”的內心大戏。
    如果他知道了,大概会忍不住当场再揍傅子清一顿。
    这边温情看著温繁低垂的眉眼。
    他的手紧紧抓著她的手,力道比平时大得多,像是怕一鬆手她就会消失。
    他的指节上有刚才揍人留下的红痕,手背上还有打点滴时留下的胶布和一小块青紫。
    她收回目光,疑惑又担忧问:“哥哥,你为什么要打傅医生?”
    温繁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不知道。”
    这边傅安和正在用冰毛巾敷脸,听到这话火气又窜上来了。
    他將毛巾往茶几上一扔,冷哼了一声:“不知道?这就是你的解释?打了人一句不知道就完了?”
    他的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时的慵懒笑意,全是冷冰冰的嘲讽。
    从小到大眾星捧月,今天在自己家里被人揍得脸上掛彩,最可气的是连个合理的理由都没有。
    温情听了温繁的回答也是无奈,但她不忍心责备他。
    他之前烧到三十九度多,做了噩梦,醒来之后整个人情绪就不对劲。
    她知道肯定有原因,只是他不肯说。
    傅安和看著温情那副又尷尬又为难的样子,忽然没有了继续纠缠的兴致。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把冰毛巾重新敷回脸上,冷声道。
    “你哥烧也退了,人也醒了,明天早上记得早点走。我明天还要去医院,家里不方便留人。”
    温情听他这么说反而鬆了口气。
    他没有直接赶他们走,而是给了他们一个晚上的缓衝时间,对挨了莫名其妙一顿揍的人来说已经算是极有修养。
    她正准备说几句道歉加感谢的话,却见傅安和已经转身往房间走去。
    傅子清左看看右看看,看著他哥头也不回的背影,著急地喊了一声:“堂哥,那我呢?”
    “你也滚。”
    傅安和头也不回,话音落下的同时房门也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温情和傅子清面面相覷。
    傅子清挠了挠鸡窝似的头髮,乾笑了两声。
    “那个……我哥他平时脾气挺好的,就是起床气有点大,再加上被打脸这种事对他来说確实有点……他从小到大没挨过揍。”
    温情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今晚的事,等哥哥清醒之后得好好问清楚。
    ……
    第二天清晨,傅安和从房间里出来时,客厅已经空了。
    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得木地板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昨天被兄妹俩睡过的毛毯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此时方方正正地放在沙发上,连褶皱都抚平了。
    茶几上的水杯被收走,用过的纸巾和药片包装都不见了,好像昨晚那场混乱只是一场梦。
    如果不是他嘴角还残留著隱隱的痛感,他大概会以为真的只是做了个梦。
    他走到茶几前,发现玻璃檯面上压著一张便签纸,纸面上是几行娟秀工整的字跡。
    他拿起便签,看到上面写著。
    “傅医生,昨晚的事真的很对不起。谢谢你昨天把我哥带回了家,也谢谢你请家庭医生给他看病……不过我哥哥平时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做了很可怕的噩梦……最后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温情。”
    便签的最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医药费如果需要的话请联繫我,我会替哥哥付的。”
    傅安和拿著便签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来,轻哼一声。
    “看来那丫头还算有良心。”
    他把便签纸隨手放进睡袍口袋里,转身往洗手间走去。
    路过卫生间镜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自己脸上那几处显眼的淤青,左颧骨仍微微肿著,鼻樑上一片浅红,嘴角的破皮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他对著镜子端详了片刻,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颧骨的淤青,嘶了一声。
    儘管疼,但他嘴角却还是弯著。
    稀奇,昨晚憋了一肚子的邪火,看到这张便签之后居然散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