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繁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个永远也改变不了结局的噩梦,或许比噩梦更可怕。
    噩梦醒了就结束了,但这个梦似乎永远不会醒。
    梦里他过著和现实几乎一模一样的生活,每天在酒吧上班,然后下班回家和妹妹一起。
    转折点在那个酒吧之夜。
    他在走廊里被一个陌生男人打晕,然后被送进顾勤的房间。
    醒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顾勤强迫了他,事后扔下一笔钱,却对他產生了某种扭曲的兴趣。
    顾勤打听到他有个患心臟病的妹妹,开始用妹妹威胁他。
    他忍气吞声,一步步变成了顾勤召之即来的情人。
    想到和顾勤做的那些事,即便只是在梦里,也让温繁感到一阵从胃里涌出来的噁心。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人反覆践踏的抹布,从里到外都是脏的。
    怎么那么脏,脏得他不停地呕。
    而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他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自己会接连和那么多男人纠缠在一起。
    顾勤、林知言、傅安和,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向他的生活。
    每一次交集都带著强迫、交易或算计,明明都是噁心的事,梦里的那个他却似乎在渐渐接受,甚至在某些时刻表现出若有若无的动摇和依赖。
    他看著那个“自己”被不同的男人拥入怀中,用身体交换金钱和力量,觉得那个画面无比碍眼,无比噁心,他恨不得杀了那个“自己”。
    更可恶的是,那些人还时不时拿妹妹威胁他……“你妹妹的医药费我可以全包”“你妹妹能不能安全活著全看你的表现”。
    而梦里的他除了沉默和顺从,竟然什么都不敢做。
    他觉得梦里的自己懦弱无能极了,连唯一的底线都守不住。
    妹妹出事那天他似乎有模糊的预感。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妹妹站在门口送他,和平时一样乖巧地笑著跟他说“哥哥早点回来”。
    他揉了揉她的头髮,说晚上回来给你带小林家的蛋糕。
    然后他再也没见到她活著的样子。
    苏家的人派人去嚇唬温情,手下失了分寸,她在推搡中受惊过度,心臟病发作。
    等温繁接到消息赶到医院时,手术室的灯已经灭了,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我们尽力了”。
    她没有等到二十三岁的手术。
    梦里的他在太平间门口跪了整整一夜,膝盖跪烂了也没感觉到疼。
    然后他哭了,像是把前二十多年攒的所有眼泪一次性全倒出来,哭到最后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是张著嘴发出一声比哭还痛的嘶哑气音。
    看到这一幕时温繁差点抢夺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他拼命撞击那道无形的墙,想把那个懦弱傀儡撞碎,想衝进去把妹妹挡在身后,想穿越到那个时间点把苏家派来的人打翻在地。
    但那道墙纹丝不动,无论他怎么撞,怎么喊,怎么把自己的意识撞得支离破碎,他都无法打破那层透明而坚固的屏障。
    於是他只能被逼回意识深处,像一个被困在地下室的囚犯透过一扇小小的窗,看著地面上发生的一切……看著妹妹被推搡,看著妹妹捂著胸口倒下,看著妹妹渐渐心跳归零,看著那个傀儡一般的自己跪在太平间门口哭得像个傻子。
    之后的日子,梦里的他很快收拾好情绪。
    他知道妹妹死了,但他还是一天一天地活了下去,甚至开始了一场所谓的“復仇”。
    其实说復仇也不完全是復仇——或许更像是那几个人捨不得他,於是继续纠缠。
    他出卖身体,出卖尊严,用自己仅剩的一切去交换扳倒苏家的力量。
    他看著梦里的那个傀儡周旋在几个男人之间,时而冷硬时而脆弱,觉得荒诞极了。
    这个人肯定不是他。
    他会报仇,但肯定不是以这种令人噁心的方式。
    梦里的“他”最后还是搞垮了苏家。
    罪魁祸首背负巨债逃往国外,最终客死他乡。
    仇报了,报得乾乾净净。
    但然后呢?
    然后“他”没有从那些男人的生命里消失,反而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和他们继续纠缠了下去。
    最后一个画面,是“他”坐在林家別墅的客厅里,外面阳光很好,顾勤和林知言在爭论晚上去哪家餐厅,“他”安静地坐在一旁,脸上带著微笑。
    那个画面在旁观的温繁看来无比刺眼。他想衝上去把那层虚偽的温情撕碎,想抓著那个傀儡的肩膀把他摇醒——情情不在了,你怎么还能坐在阳光下面?你怎么还能继续呼吸?你应该跟著她一起走!
    梦结束之后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起点。
    回到那个酒吧之夜,回到一切还没开始但一切註定要发生的时间点。
    他想夺取身体的控制权,想改变任何能改变的东西,但那股无形的力量再次把他挡了回去。
    於是他无可奈何又从头到尾经歷了一遍,看著自己被侵犯,看著妹妹死去,看著那个傀儡一样的自己麻木地活著、復仇、和几个男人纠缠在一起。
    他像一个被关在循环播放的放映厅里的观眾,屏幕上演的是最不堪的剧情,他不能令自己闭眼,只能从头到尾再看一遍,再重新经歷一遍妹妹的离世。
    ……
    深夜,客厅一片漆黑。
    温情躺在沙发上,盖著傅子清拿给她的那条毛毯,眼睛睁得大大的。
    不知道是换了陌生的环境不习惯,还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让她难以平静,明明身体已经很累了,脑子却还在不停地转。
    她婉拒了傅安和安排的客房,还是决定睡在客厅沙发上陪著哥哥。
    从傅安和家客厅的落地窗往外看,能看到这座城市的夜景,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雨后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她翻了个身,把毛毯往上拉了拉。
    万幸的是,打完点滴之后哥哥的体温慢慢降了下来,她每隔一段时间用手背探他的额头,掌心下的温度终於不再烫得让她害怕。
    但奇怪的是,他一直没有醒。
    傅安和过来检查了一遍,说各项体徵都正常,可能是这次发烧太伤身体,身体在强制休息进行自我修復。
    温情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便没有太担心。
    正想著,她忽然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著什么,语调断断续续,分辨不清具体词汇。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落地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投进来几缕极淡的光,把家具的轮廓勾勒成深色的剪影。
    温情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但很快她发现那个声音来自她身边的沙发——是哥哥在呢喃。
    她鬆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掀开毯子走到温繁身边蹲下。
    借著窗外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她看到他紧紧闭著眼睛,眉头拧成一团,嘴唇在微微翕动。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手指攥著毛毯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梦中和什么东西做激烈的搏斗。
    她凑近听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些断断续续的字句。
    “情情……別怕……哥哥来陪你……”
    “哥哥……不会……一个人……独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