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宝根一个箭步挡在她面前,动作快得他胳肢窝里的公文包差点甩飞出去。
    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度:“对对对……不是!这屋不是我租的,是我一个朋友临时放点杂物,里头乱得很,乱七八糟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麦老板你就別进去了,咱还是去那边谈吧,那儿大道多宽敞,亮堂!”
    他一口气说完,手帕掏出来在额头上擦了一圈,指头缝里头都是汗。
    “行,那就去那边谈。”麦穗收回手,脸上那副毫无防备的笑容纹丝不动,心里头已经落定了。
    绿木门就是仓库。
    他慌成这样,里头要么有囤著的赃物,要么就是有人,甚至可能两者都有。
    走出巷子了,阳光照在身上,他才缓过魂来。
    他又恢復了那副郭老板的派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重新有了那股子精明劲儿。
    他拿起麦穗带来的新酱样品,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对著光照了照酱的成色,打开盖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表情夸张得跟闻到了琼浆玉液似的,眉毛挑得老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连声夸了好几句,大拇指竖得笔直。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砍价。
    “麦老板啊,这酱是不错,可咱这个量大的话,你得给个批发价吧?五十缸,你这定价太高了,我拿到省城去卖还得加运费,里外里我也赚不了几个钱,你看能不能再让两成?你让两成,咱这买卖立马就成,往后我每个月都从你这儿拿货,细水长流嘛!”他说得摇头晃脑,一副老生意人的派头。
    麦穗跟他你来我往地周旋了半天,脸上始终掛著那副憨厚的笑,嘴上寸步不让,心里却盘算著怎么给他下套。
    最后她假装被他磨得没脾气了,嘆了口气,点点头答应:“郭老板,那咱就这么说定了,五十缸酱,先付一成定金,剩下的货到付款,你定个交货时间和地点,我到时候准时给你送到。”
    货到付款四个字一说出来,张宝根的眼珠子转得飞快,他显然没有钱付定金,但他又不想放过这批酱。
    麦穗的酱在镇上口碑好,拿到外省一转手就是暴利。
    他嘬了嘬牙花子,磨嘰了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了翻,翻了好几页才停下来,报了个时间和地点:“三天后,下午四点,镇西头往柳林村去的岔路口碰头,你一个人来,带十缸酱的,剩下的货分两批送,省城那边催得紧,麦老板你可得守时。”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狡猾的光,嘴角往上一翘,像是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郭老板放心,做买卖讲究的就是诚信。”麦穗笑著应了。
    镇西头那地方偏僻,三面都是荒地,只有一条土路通柳林村,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选在那儿交货,这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郭老板夹著两罐样品兴冲冲地走了。
    麦穗看著他的背影,嘴角那副憨厚笑容慢慢收了个乾净。
    她推著车正准备往回走,经过供销社侧门的时候,余光里瞥见两个人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
    打头的是顾青野,手里拿著现场勘查记录本,眉头微微拧著,像是在想事情。
    后头跟著何志国,手里夹著根没点著的烟,正低头在一个小本子上记著什么。
    三个人差点迎面撞上。
    何志国一抬头先笑了,手里那根没点著的烟差点掉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往耳朵上一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弟妹!怎么到哪儿都能碰见你!上回是供销社门口,这回又是巷子口,嫂子你这活动范围比我们刑侦组的摸排半径还大,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偷偷领了我们局的工资了。”
    “何同志,我送样品,可是正经生意。”麦穗拍了拍推车,笑著跟何志国打了个招呼,目光在顾青野身上停了一下。
    顾青野没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既有担忧,又有疑惑。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確认她头髮没乱,衣服没脏,没有被拉扯过的痕跡,才把眉头鬆开了半寸。
    何志国左右看了看,確认巷子里没別人,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弟妹,不瞒你说,最近这盗窃案闹得挺凶,我们摸排了这几天,撬了七八户了,供销社,纺织厂后勤,两家杂货铺,还有几户居民家的储藏间。”
    “这些贼专偷值钱又容易转手的货,乾货,调料,布料,自行车零件,什么都偷,手法都一个路数,专挑凌晨三四点人最困的时候下手,赃物到现在都没追回来,我们怀疑有本地人帮著销赃,而且这个销赃的人对镇上商户很熟,知道哪些货能往哪儿卖,搞不好就是个做买卖的。”
    “镇上商户那么多,能销赃的总得有个门面吧?”麦穗语气隨意地说道。
    “有门面最好,没门面有个仓库也行。”何志国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眉头皱著,“有门面就能把赃物掺在正经货里往外卖,查都查不出来,但镇上做买卖的这么多,咱也不能挨家挨户去搜,没有证据不能乱来,打草惊蛇就麻烦了。”
    “那如果是做酱的呢?”麦穗问得很轻,像是隨口一说,但眼睛看著何志国。
    何志国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
    顾青野这时候忽然开了口。
    “做酱的,原料杂,进货量大,什么乾货调料都往里放,掺进几麻袋来歷不明的东西,没人看得出来,也没人会去查。”
    “对。”
    麦穗转头看向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老周说供销社乾货调料类的东西丟了不少,木耳蘑菇,八角桂皮啥的,这些玩意儿偷了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衣服穿,但如果有人要拿它们做酱,那就是现成的原料,一毛钱成本都不用花。”
    麦穗又把孙大酱在集上兜售麦乡仿冒酱的事说了一遍,標籤跟麦香只有一笔之差,价格低好几毛钱,已经有人买了回去吃坏了肚子。
    何志国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职业病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这种默契不是普通夫妻之间那种嘘寒问暖的默契,是搭档之间的默契,是並肩作战的人之间才有的那种无声交流。
    他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假装去踢路边的杂草,嘴里还不停地嘟囔著,“这地上咋这么多蚂蚁。”
    顾青野没有理会何志国刻意製造的距离,他往前迈了半步,低头看著麦穗,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刚才在巷子里,在演谁?”
    麦穗心里咯噔一下。
    他就看了她那么一眼,就知道她在演戏。
    这个男人的眼睛到底是什么做的?她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在飞速转著念头。
    要不要说?说多少?说到什么程度?
    “演一个被假老板糊弄的傻大妞。”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半真半假。
    “演给谁看?”
    “你猜。”
    “那个郭老板,”顾青野顿了顿,把勘察记录本合上,拇指卡在纸页之间,语气里没有任何猜测的成分,是一种板上钉钉的瞭然,“你在套他的话,他是什么人?跟张婶什么关係?跟镇上那些盗窃案有没有关係?”
    麦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本来还想找个时机把这些线索慢慢透给他,没想到他已经把三个问题的答案猜到了八成。
    这人脑子转得可真快。
    “都让你猜完了,我还说啥。”
    何志国適时地从那边转过身来,清了清嗓子:“弟妹,你这个猜测,比我们摸排的线索都管用,孙大酱那个麦乡酱的事我先记下了,回头就跟工商所那边对接,不过你说的那个郭老板……这人什么来路?你知道吗?”
    他说著掏出本子准备记。
    “姓郭,省城来的杂货批发商,这是他自己说的,但我瞅著不像,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像省城来的人。”麦穗说完,然后压低了声音,“他报了个假名,不过我知道他是谁,张宝根,张婶的亲弟弟,你们要查的本地销赃人,很可能就是他。”
    何志国的笔停在本子上,他抬起头看著麦穗,表情从同事家属寒暄那档子切换成了刑侦组的正式研判模式。
    他刚要开口追问细节,顾青野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本子。
    “回局里再说。”顾青野的声音很淡,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
    不是警告麦穗,是警告何志国。
    別在大街上问她太多。
    她说的已经够多了,再多说一句,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会把矛头对准她。
    何志国立刻明白了,啪地把本子合上,朝麦穗咧嘴一笑:“弟妹,你这情报能力太嚇人了,我跟青野走访了三天都没摸到这条线,要不是知道你开酱坊的,我都想跟局长申请把你借调到我们组来当外勤了,到时候让青野给你打下手,你看行不?”
    “那你先让他把家里的猪圈盖完再说,排水沟还差最后一段呢。”麦穗笑著回了句,语气又恢復了之前的轻鬆。
    何志国被说笑了。
    顾青野站在旁边,目光始终没有从麦穗脸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