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趁著空隙走到麦穗旁边,压低了声音:“卫生示范户马上有结果了,咋这个节骨眼还让人举报了呢?我今早上在卫生站听见的,说你酱坊用发霉菌子,我一听就知道是扯淡,是不是最近得罪你哪个烂嘴皮子了?故意在背后捅刀子呢?”
    麦穗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目光在院门口嗑瓜子的张婶身上停了一瞬,笑著说:“放心吧马叔,不会耽误啥的,苍蝇嗡嗡叫,你还能不让它叫么。”
    酱坊里,卫生站的小周挨个酱缸取样。
    他用长柄木勺从每口缸的底部舀出一勺酱来,分別装进贴著標籤的玻璃瓶里,每个瓶子都拧紧了盖子才放进木箱里。
    查到第三排第二口缸的时候,张婶在院门口踮起了脚尖,眼睛瞪得溜圆,连瓜子都忘了嗑。
    就是这口缸!李明娥说的就是这口!
    这几天她天天盯著顾家的动静,就等著这缸酱出事,等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小周把木勺探进去,舀了一勺上来。
    酱体红亮油润,菌菇碎粒均匀,一股浓郁的鲜香味顺著勺子飘出来,香得站在酱坊门口的两个公社干事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小周把酱装进瓶子,对著窗户的光线看了看,点了点头:“色泽正常,无霉斑,无异味,感官检测初步合格,具体化验结果三天后出。”
    张婶嗑瓜子的动作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口酱缸,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只苍蝇,不,像吃了一窝苍蝇。
    不可能!李明娥明明说了,矾粉全倒进这口缸里了!
    她亲眼看著倒的!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酱还是原来的样儿,连卫生站的人都夸色泽正常!
    她猛地转头去找李明娥,却看见李明娥正蹲在院墙根底下,低著头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脸上哪有半分委屈的样子?嘴角甚至还微微翘著,
    张婶心里咯噔一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瓜子壳咔嚓一下被她捏成了渣。
    取样结束的时候,老田合上黑皮本子,朝麦穗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比来时鬆了那么一点点:“三天后出结果,如果没问题,公社给你们正名,如果有问题……”
    “如果有问题,该罚的罚,该关的关,我麦穗绝不说二话。”麦穗把话接过来,语气坦荡得让老田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说话的时候腰杆笔直,目光不躲不闪,跟他见过的那些被查了就点头哈腰的小商贩完全不一样。
    公社的人撤了,围观的邻居也散了。
    张婶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李明娥一眼,眼神阴沉沉的。
    李明娥抬起头来跟张婶对视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她把麦穗教她的东西全用上了,三分委屈,三分心虚,再加四分不明所以的无辜。
    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眼神里透著茫然,把一个收钱办事却不知道为什么没办成的糊涂虫演得活灵活现。
    张婶被她这个表情糊弄住了,皱著眉头低头想著,最后扭头回了自己家。
    等院子里的人全走光了,麦穗才从酱坊里走出来,准备往车上搬酱送货。
    她走到李明娥身边,低头看了眼她在地上画的大王八,背上还写著张字。
    “行了別画了,人都走远了。”
    李明娥压低声音,“大嫂,那我还去张婶家吗?”
    “去,一会儿我前脚走,你后头就去找她,而且你还要主动问她,矾粉咋不管用?怎么查出来啥事没有?你是不是拿了假货糊弄我?”
    麦穗学著李明娥的语气,把李明娥逗得直笑,“把她问急了,她才会露更多马脚。”
    李明娥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树枝往墙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快步跟上麦穗。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王翠娟正好从里面出来,跟李明娥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李明娥把脸一板,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王翠娟气得指著她的背影跟刘春草直念叨:“你瞅她!你瞅她!大嫂说她两句她还甩上脸子了!以前咋没发现她脾气这么大呢!”
    刘春草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好了好了,明娥可能最近心情不太好,你別跟她一般见识。”
    麦穗站在独轮车前头,听著那两人的对话,心里暗暗记了一笔,等这事完了,得好好补偿王翠娟。
    这老实人当了这么多天的群眾演员,天天真情实感地著急上火,回头得给她多加几个鸡蛋。
    麦穗把最后一罐酱搬上车,她今天要送的货,除了供销社的常规订单,还有一份特殊样品,专门给那位郭老板准备的。
    他催样品催得跟催命似的,那她就顺水推舟,借送样品的机会亲自去確认一下,供销社后头巷子里的那扇绿木门,到底是不是他的仓库。
    ……
    麦穗在供销社后门卸了货,刚把酱缸码整齐,老周就从柜檯后头探出头来,手里攥著个牛皮纸信封,朝她招了招手,那架势搞的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麦穗走过去,老周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压低了嗓子:“最近集上出来个叫麦乡的酱,打得是你跟你菌菇酱一样的名头,好几个人买了回去跟我说味儿不对,我一闻就知道了,劣质菜籽油,里头的菌菇碎渣都没打碎,也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
    麦穗点头:“我知道,我看到孙大酱搁集上卖了,这回捲土重来,排场整的挺大。”
    “还不止他呢!”老周把她往柜檯边上拉了拉,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几天那伙人太猖狂了!上次被盗了之后我听了你的话,又加了好几把锁头,根本没用!人家不撬锁,直接从后窗翻进去,这回又丟了两麻袋的乾货木耳,干蘑菇丟了一麻袋,还有一批调料八角桂皮什么的也对不上数,我干了大半辈子供销社,头一回碰上这么利索的贼,跟鬼似的,来无影去无踪的,你可盯住你那酱坊,这帮人不光偷供销社,镇上好几家铺子都遭了殃,真是无妄之灾啊!”
    麦穗扫了一眼老周手里的清单,写得密密麻麻,每一项后面都標了数量和规格。
    她嘴角弯了起来:“周叔,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反特小说?你这写清单的格式,比县局的失窃登记表还详细。”
    “嗨,我这不也是被逼的嘛!丟了这么多回,再不长记性我就该捲铺盖回家了。”
    “放心吧周叔,最近县刑侦部门不是下来核查了么,等著吧,不出三天,准把这伙人抓到。”麦穗语气篤定得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
    从供销社出来,麦穗推著车拐进了后头那条窄巷子。
    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推车,脚底下湿漉漉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年霉味和烂菜叶子混合的气息。
    这条街的巷子里住的人不多,也就两三户,而且都是大门紧闭,窗户上糊著旧报纸,看著像是常年没人住的样子。
    但那扇绿木门不一样。
    门槛被踩得发亮,门上的漆虽然掉了不少,门口的杂草都被踩平了。
    一边堆著的空麻袋比上次多了好几摞,上面沾著碎屑和泥土,麻袋上的印字被磨得模模糊糊,但有一个麻袋的角上还能看出供销社三个字的残跡,字体和顏色跟老周柜檯上用的麻袋一模一样。
    麦穗把推车靠墙停好,蹲下身正要仔细看那摞麻袋,头顶忽然传来两声熟悉的鸟叫。
    千里和顺风正並排蹲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上,顺风歪著小脑袋用翅膀尖指了指巷子另一头,千里紧跟著嘰嘰了两声。
    “嘰!老大!巷子那头有人来了,是那个假郭老板!”
    她直起腰,把推车往旁边挪了挪,脸上已经掛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憨厚笑容,嘴角的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过分热情,也不精明,就是一个没什么心眼的农村大妞碰巧走错了巷子。
    郭老板从前头那条街拐过来,胳肢窝底下夹著那个破公文包,他一抬头看见麦穗站在绿木门前,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变。
    他眼神往绿木门的方向飘了一下,最后定格在一个用力过猛的热情上,嘴角咧得都快够到耳朵根了,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
    “麦老板!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这巷子深,不好找,要不是碰见我,你都找不著回去的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绿木门上瞟了至少三回。
    “郭老板,我正找你呢。”麦穗从推车里拿出两罐酱,罐底朝上亮出那个麦字戳子,脸上的笑比他还热情三分,语气里带著一股子农村大妞特有的实诚劲儿,“你说的样品,我今天多带了几罐,都是新出锅的猪肉菌菇酱,比上回那个豆瓣酱档次高多了,给你那个省城的大客户尝尝鲜,要是他满意了,別说五十缸,一百缸我都供得上。”
    她把酱罐子往他面前递了递,动作自然得跟邻里串门送醃菜一样,又抬了抬下巴往绿木门的方向点了点:“对了郭老板,你那个仓库是不是就在这儿?我看这门口堆了不少麻袋,是你囤货的地方吧?正好路过,认认门,以后送货方便,省得你找不到我,老搁半路等著堵我。”
    她说著就要伸手去推那扇绿木门,手掌离门板就差两指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