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小楼的壁炉从早上六点就开始烧著了。
    赫敏检查了三遍背包——礼物装了满满一包,给哈利的是一盒农场自製的果酱,给罗恩的是托马斯烤的肉乾,给金妮的是赛琳调配的护髮魔药小样,给双胞胎的是两块亚利桑那本地仙人掌造型的糖果(艾瑞斯特意选的,说这俩肯定喜欢),此外还有零散的几样小东西。她拍了拍包面,转头看看客厅:艾瑞斯正往口袋里塞最后一样东西——那枚伊斯特给的防咒笔夹,夹在了衬衫领口內侧,从外面几乎看不到。
    “你就带这么点?”赫敏问。
    “够了。”艾瑞斯拍了拍口袋,“其他的都在宿舍里了。”
    赫敏想了想確实如此,她们俩的主要行李早就通过壁炉运到赫奇帕奇宿舍了,书、衣服、日常用品都堆在地窖那间单人间里。艾瑞斯说得对——壁炉通了之后,往返小楼和霍格沃茨也就是一脚跨进绿火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大包小包地拖。
    克鲁克山蹲在壁炉前的矮凳上,尾巴规规矩矩地卷在爪前,面色平静地看著那团尚未点燃的火焰。它今天早上吃过了正餐,被赫敏严肃地告知“到了学校之后莉拉可能会给你加餐,但不准多吃”。克鲁克山当时只是转了转耳朵,表情里没有任何承诺的意思。
    “行了,走吧。”艾瑞斯抓起一把飞路粉撒进壁炉,绿火轰地躥起来,她转头看了赫敏一眼,“你先,我殿后。”
    赫敏拎著包跨进了火焰里,喊了声“霍格沃茨——赫奇帕奇地窖——”,旋转的绿色火焰裹著她往上走,熟悉的眩晕感短暂地覆盖了视野,然后她的脚踩到了坚实的石板地面。
    她睁开眼睛,蜜黄色的墙壁,窗外透进来黑湖底朦朧的、泛绿的光线。茶水台在角落,两把摇椅並排放著,壁炉里的火刚熄灭——赫奇帕奇地窖这间轮空的单人间,现在是艾瑞斯的宿舍。准確来说是艾瑞斯和赫敏的宿舍,虽然校方登记册上还写著艾瑞斯·埃文斯的名字,但赫敏已经有一个抽屉、半个衣柜和书桌右侧的整片台面了。
    她还没来得及把包放下,一道身影就从茶水台后面窜了出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莉拉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短外套,里面是奶白色的荷叶边衬衫,头髮编成了一条精致的辫子搭在肩上。她衝到壁炉面前,眼睛直直盯著赫敏脚边——那里,克鲁克山刚踏出绿火,正甩著尾巴调整视野。
    “克鲁克山——!”莉拉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了整整一个暑假的、终於释放出来的欣喜。她蹲下去,两只手准確无误地穿过了克鲁克山的前腿后方,把整只猫端了起来。克鲁克山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没来得及哈气,没来得及炸毛,甚至没来得及把尾巴从赫敏的脚踝上拿开,就已经被莉拉搂进了怀里,抱得严严实实的。
    克鲁克山在莉拉的臂弯里僵了大约三秒钟。它的脑袋被莉拉的胳膊夹著,四只爪子悬空,尾巴垂在莉拉的肘弯处,整只猫呈现出一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茫然姿態。然后它闻到了莉拉身上的气味——熟悉的、混杂著厨房烟火和烤甜点香气的味道——它的耳朵朝前转了转,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地鬆弛下去。
    “胖了。”莉拉抱著克鲁克山掂了掂,“实心的了。”她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克鲁克山的头顶,克鲁克山的尾巴尖在莉拉的肘弯里轻轻勾了一下,表示“我知道”。
    赫敏站在壁炉边上,看著莉拉抱著克鲁克山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了,转头看向赫敏和艾瑞斯:“小姐们,厨房的檯面上给你们留了东西——莉拉早上烤的,开学第一天吃点甜的。”然后她抱著猫走了。克鲁克山在门框处最后回头看了赫敏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之前说要节食但莉拉给我烤了別的东西所以对不起了”的微光,然后它被抱著消失在走廊转弯处了。
    赫敏看著空荡荡的门口,沉默了半晌,转头看向艾瑞斯:“克鲁克山就这么被抱走了?”
    “嗯。”
    “它都没挣扎。”
    “它没来得及。”
    “就算来得及也不会挣扎,它有吃的。”
    艾瑞斯把壁炉旁边掉的一小撮灰扫进了壁炉里:“莉拉会照顾好它的。”
    赫敏又看了看门口,然后嘆了口气,转身走向厨房台面。檯面上放著一只浅口陶瓷碟,碟子里整整齐齐地码著六个小蛋糕——每一个大约掌心大小,纸托是淡黄色的,蛋糕体蓬鬆柔软,表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糖粉。旁边还放著一张小纸条,莉拉的字跡圆圆的、带著卷卷的笔画:“小姐们开学快乐!克鲁克山交给我吧,莉拉会好好养它的,蛋糕记得趁新鲜吃。”
    赫敏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海绵蛋糕绵密而湿润,带著淡淡的柠檬清香,甜度恰到好处。她嚼完咽下去之后又拿起了第二个。
    “莉拉说『趁热吃』。”艾瑞斯走过来也拿了一个。
    “它確实还热著。”
    “嗯。”
    两个人靠在厨房檯面上,各吃了两个小蛋糕。剩下的两个被赫敏用纸巾小心包好放进了包里:“留著给哈利和罗恩尝尝,他们应该也到了。”
    艾瑞斯点了点头,喝完一杯莉拉顺便泡好的茶,然后拎起她那个几乎空著的包,和赫敏一起出了地窖的门。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各个学院的学生拖著箱子、抱著猫头鹰笼子匆匆经过,空气中迴荡著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的咕嚕声和熟人互相打招呼的喊声。赫敏一边走一边侧身避开一个抱著大堆书本的拉文克劳女生,顺手拉了一下艾瑞斯的袖子让她往边上靠了靠。
    “开学第一天就这么多人。”
    “每年都这样。”艾瑞斯的步伐很稳,在人群中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不紧不慢地穿梭著。
    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入口在楼上,胖夫人的画像前围了一圈人。赫敏踮著脚看了一眼,队伍不算太长,大概是因为高年级的学生还分散在各个地方没匯合完。她和艾瑞斯在走廊拐角处站了一会儿,果然看到哈利和罗恩从楼梯那边过来了。哈利手里提著海德薇的空笼子,罗恩拎著一只旅行箱,两人的校袍都还没换好,领带歪歪地搭在脖子上。
    “赫敏!艾瑞斯!”哈利在几步外就看到她们了,脸上绽出一个大笑容,快步走过来,“你们到得真早。”
    罗恩在后面拖著箱子跟上,喘了口气:“我爸说今年学校门口那条路修过了,马车平稳多了,你们怎么样?这几天过得好吗?——等等,你们的行李呢?”
    他上下扫了一眼赫敏和艾瑞斯,发现她们俩一人只背了一个小包,连箱子都没有。赫敏拍了拍肩膀上的包:“壁炉通了,行李早到了。”
    “壁炉?通哪里的?”
    “亚利桑那农场。”
    罗恩张了张嘴:“……你们从亚利桑那直接走壁炉到学校?”
    “嗯。”
    罗恩转头看了看哈利,又看了看赫敏:“以后我要考owls的时候能去你们家壁炉复习吗?你们家有安静的房间吧?没有弗雷德和乔治捣乱的那种。”
    “有,小楼二楼有一间空的书房,你要来的话提前说一声。”
    罗恩鬆了口气:“好,我记下了。”
    赫敏从包里掏出那包肉乾递给他:“托马斯烤的,给你带了一包。”
    罗恩接过去拆开一角闻了闻,眼睛亮了:“这比我妈做的肉乾香——我开玩笑的!別告诉我妈。”他把肉乾迅速塞进自己包里,然后用一种“我什么都没拿”的表情站直了。
    赫敏又把那盒果酱递给哈利:“给你带的,亚利桑那本地苜蓿花蜜做的果酱。”
    哈利接过来看了看,装进外套口袋里:“谢谢,开学早餐抹吐司吃。”
    四个人在走廊里又聊了几句,赫敏注意到哈利和罗恩的校袍领口都有点脏了,大概是在火车上挤了一路还没来得及收拾。她正想提醒他们去换一下袍子,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弗雷德和乔治从楼梯口冒出头来,每人手里拿著一张纸,正朝走廊里的人群挥舞著。
    “玩笑商店新品——开学特惠——预购从速——”弗雷德的声音穿透了走廊里的嗡嗡声,“限量版伸缩耳升级款——听话范围扩大到五十米——”
    乔治在旁边补充:“还有会唱歌的糖纸——你吃完糖果糖纸自动给你唱一首歌——”
    赫敏转头看了看哈利和罗恩脸上那种混合了期待和警惕的表情,又看了看正朝这边走来的双胞胎。她伸手把包里那两个仙人掌形状的糖果掏了出来,朝弗雷德和乔治的方向举了举。
    双胞胎同时停下了脚步,视线落在了赫敏手里的糖果上。弗雷德先开口:“……那是仙人掌?”
    “亚利桑那特產。”赫敏说,“可食用仙人掌糖,我给你们带了两个。”
    乔治从她手里接过去一个翻来覆去看了看:“这造型也太真实了——它有刺吗?”
    “糖做的刺,能吃的。”
    弗雷德直接咬了一口仙人掌的顶部,嚼了嚼,眼睛亮了:“——酸的?——然后又甜了?——好怪——再给我一个。”他把另一个也从赫敏手里抽走了,和乔治一人一个,边走边啃著消失在走廊尽头了,只留下一串含混的、带著糖渣的“谢了赫敏回头请你们吃新品”。
    哈利看著双胞胎的背影消失,转过头来:“你们暑假过得挺丰富的。”
    “確实丰富。”赫敏说,“一言难尽的那种丰富。”
    “比如?”
    赫敏想了想:“烤鸡裹著餐巾跑掉了,泡芙喷了我一脸奶油,我的猫胖成了实心煤气罐。”
    哈利张了张嘴,然后转头看向罗恩。罗恩正低著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的鞋带,他对“实心煤气罐”这个词显然没有完全免疫。哈利看看罗恩,又看看赫敏,最终决定不再追问,只是把话题转向了:“那行吧,你们先忙,我们回去换袍子,开学宴上见?”
    (罗恩:我绝对没偷餵克鲁克山罐罐,绝对没有)
    “开学宴上见。”赫敏说。
    她和艾瑞斯目送哈利和罗恩往格兰芬多休息室方向走去。走廊里的人流渐渐稀疏了一些,远处飘来了厨房方向准备晚宴的香味。赫敏站了一会儿,侧头看了看艾瑞斯,艾瑞斯正靠墙站著,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某扇窗户外的天空上,侧脸的线条在下午的光线里柔和而清晰。
    “开学了。”赫敏说。
    “嗯。”
    “你的宿舍还是原来的样子吗?莉拉暑假没动?”
    “应该没动。”艾瑞斯从墙上直起身,“她大概只打扫了卫生和放了蛋糕。”
    “那我们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晚饭前还有两个小时。”
    “好。”
    她们转身往回走,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赫敏注意到了身后有什么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灰色的虎斑猫正蹲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眼睛朝她们的方向转过来,尾巴在窗台边缘卷得整整齐齐。她们对视了一秒,猫的耳朵轻轻转了一下,然后她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迈著从容的步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赫敏收回视线:“麦格教授今天也在巡逻。”
    “开学第一天她肯定在。”艾瑞斯说,“伊斯特大概也在。”
    “伊斯特今天不来接我们?”
    “她说了下午有会。”
    “那晚饭的时候应该能见到。”
    艾瑞斯的嘴角动了那个半毫米:“嗯,晚饭的时候能见到。”
    她们走回赫奇帕奇地窖,那间单人间里两把摇椅並排靠著壁炉,檯面上还放著莉拉没收拾乾净的蛋糕碟和那张小纸条。赫敏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把背包放到书桌旁边,然后坐进其中一把摇椅里,轻轻晃了晃。
    “又回来了。”她说。
    艾瑞斯在她旁边的摇椅里坐下,两人並肩对著壁炉。火已经重新烧起来了,橙红色的光在她们的脸颊上跳动。地窖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水流咕嘟声和火苗噼啪的轻响。
    “你那个笔夹,”赫敏说,“刚才在走廊里震了吗?”
    “没有。”
    “那说明周围没人施恶咒。”
    “嗯。”
    “今天大概不会有。”
    “开学第一天,都累了。”
    赫敏笑了一声,她把摇椅往前晃了晃,又往后带回去,来回的频率渐渐和艾瑞斯的摇椅同步了。两把椅子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交替响著,像某种温和的、有节奏的对话。
    “晚饭还要等两个小时。”赫敏说。
    “嗯。”
    “这两个小时怎么办?”
    艾瑞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防咒笔夹放在膝盖上:“看看这个还能夹在哪。”
    “你已经有三个口袋了。”
    “领口还有一个位置。”
    赫敏凑过去看了看她衬衫领口的边缘,確实还有一个空位。她伸手把那个笔夹从艾瑞斯手里拿过来,调整了一下角度,把它夹在了领口第二个纽扣上方的布料上。笔夹黑色的金属表面在炉火的光里泛著哑光,不显眼但刚好在视线边缘。
    “这样对称了。”赫敏说。
    艾瑞斯低头看了看:“嗯。”
    “两个笔夹都朝同一个方向。”
    “你夹的角度比我正。”
    “因为我认真。”赫敏拍了拍手坐回摇椅里,“你平常夹东西都是隨便一別,也不看角度。”
    “我看。”
    “你看的角度是『大概齐』。”
    艾瑞斯没有反驳,她只是靠在摇椅里,把双腿伸长了交叠在一起,目光落在壁炉的火光上。赫敏也靠在椅背上,两个人並排摇晃著,在开学第一个下午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等晚饭的钟声从城堡上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