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霍格沃茨城堡上方的天空蓝得像刚洗过的绸缎,几朵蓬鬆的白云停在湖面上方一动不动。城堡前的草坪上摆满了一排排木製座椅,深绿色的天鹅绒椅面在阳光下泛著光。毕业生们穿著黑色的校袍,袍边镶著各自学院的配色。一顶顶方形的学士帽被捏在手里或夹在胳膊底下,赫敏的帽檐上別了一支小小的金色羽毛笔装饰,那是艾瑞斯今早趁她洗脸的时候別上去的。
    赫敏站在毕业生方阵中,目光越过人群头顶望向湖面。她能看到自己的脚在草坪上踩实了,感受到太阳晒在后背上的暖意,听到不远处弗雷德和乔治在最后排低声爭论谁把相机塞进了谁的口袋里。她的耳朵里嗡嗡响著麦格教授站在讲台上念名单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名字被念出来,学生上台、握手、接过证书、转身、下台。那个声音距离她忽远忽近,像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赫敏·简·格兰杰。”
    她眨了眨眼睛,走上前去。麦格教授站在高台上,穿著正式的深绿色长袍,帽檐边缘的条纹在阳光下清晰而庄重。她把证书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纸边停留了一瞬,然后鬆开了。赫敏接住证书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麦格教授的指背,温热的、乾爽的皮肤触感。麦格教授看了她一眼,嘴角以极其微小的弧度弯了一下,赫敏看懂了那个弧度——
    “你毕业了。”
    赫敏走下台的时候听到掌声在身后响起来。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在人群中找到了艾瑞斯的背影——赫奇帕奇的方阵在右侧,艾瑞斯站在第三排,背影笔直,袍角被风轻轻掀动。赫敏看著她后脑勺的头髮在阳光下泛著浅棕色的光泽,然后把自己的视线收回来了。
    名单继续被念著,艾瑞斯·埃文斯的名字在赫敏之后大约十分钟被念到。赫敏看著她走过草坪上了台,看到麦格教授把证书递给她的瞬间,伊斯特在教师席边缘的脑袋朝前凑了凑,手中有什么东西在太阳下一闪。伊斯特被旁边的弗立维教授轻轻拽了一下袖子,那闪光的物体被迅速收回了口袋里。
    赫敏没看清那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不是什么会安安静静结束的东西。
    毕业典礼的最后一个名字念完的时候,草坪上爆发出了一阵夹杂著欢呼和哨声的喧譁。无数顶学士帽被朝空中扔去,在蓝天下画出黑压压的一片弧线又落下来。赫敏的帽子也在某个瞬间离开了自己的头顶,被不知道谁的手託了一把飞上了半空,然后回落进了人群中。
    她还没把帽子从地上捡起来,手腕就被人从侧面握住了。
    艾瑞斯站在她旁边,校袍的领口有些歪,被刚才扔帽子的动作扯了一下,但她脸上那个表情——赫敏见过它。在槲寄生下面,在圣诞节早上那套裙子被发现的瞬间,在她们第一次在小楼客厅里对视的那个晚上。那个表情出现在艾瑞斯脸上的时候,通常意味著她说下一句话之前,周围的世界会安静几秒。
    草坪上的人群还在喧闹,有人在合影,有人在拥抱,弗雷德和乔治正在举著相机追逐逃跑的罗恩。赫敏注意到伊斯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教师席移动到了靠近草坪边缘的位置,手里举著一台小型的麻瓜摄像机,浅红色的眼睛正透过取景器对准她们。
    “赫敏。”艾瑞斯说。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赫敏能看到自己的呼吸在午后温暖的空气里轻缓地起伏。艾瑞斯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深蓝色的丝绒小盒,边缘的缝线细密而整齐,正午的阳光落在盒面上,把那个小盒子照得像一小块凝固的湖面。
    艾瑞斯打开了盖子。
    草坪上某个方向传来了伊斯特压低的、兴奋的喃喃声,被周围喧闹的人群淹没了大半。赫敏的目光落在盒子中央那枚戒指上——细窄的银色环圈,顶端镶嵌著一颗不大但切面极完美的钻石,每个棱面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一小枚被托在金属座上的碎冰。
    “毕业快乐。”艾瑞斯说,她的声音很平,但赫敏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在阳光下红得像被烫过一样,“然后,还有个別的。”
    “什么別的?”
    “你愿意——”
    艾瑞斯的话只说了三个字。
    一道橘色的影子从人群脚边以闪电般的速度躥了出来。克鲁克山——它从草坪边缘的灌木丛里探出身来的时候赫敏根本没有注意到,它的目光此刻正牢牢锁在艾瑞斯手中那个小盒子上,准確地说,锁在盒子里那枚正在阳光中疯狂反射光点的钻石上。它跳起来,精准地一口叼住了打开的盒子边缘,然后以一个极其流畅的转身动作,整个盒子连同那枚戒指被它一併含在嘴里,四爪落地,头也不回地朝草坪边缘的灌木丛方向飞奔而去。
    橙色的毛尾巴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面快速撤退的旗帜,在人群中左闪右避,速度惊人。
    草坪上安静了大约半秒。
    然后赫敏喊了出来:“克鲁克山——!”
    她的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朝猫消失的方向冲了出去。艾瑞斯紧隨其后,手里还保持著打开盒盖的姿势,空荡荡的手指在半空中蜷了一下然后收回了口袋里,步伐已经快得带风。
    伊斯特的摄像机稳稳地转了半圈,追上了她们奔跑的轨跡。她站在草坪边缘的树荫下,镜头跟著赫敏和艾瑞斯穿过人群、绕过椅子、消失在灌木丛方向,取景器里的画面因为她的肩膀抖动而轻微地晃了几下。浅红色的眼睛在镜头后面亮晶晶地弯著。
    灌木丛深处传来了赫敏的声音:“克鲁克山——把那个吐出来——”
    然后是艾瑞斯的声音:“它钻到玫瑰丛底下了。”
    “你从左边堵——我从右边——”
    “看到它尾巴了——”
    猫的身影从玫瑰丛另一侧窜了出来,嘴里依然叼著那个蓝色小盒,盒子边缘被牙齿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它沿著草坪边缘朝城堡外墙方向跑,爪子踩过石板地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嗒嗒声。赫敏从右后方追上来,膝盖几乎贴著地面弯腰伸手去够猫的尾巴尖,差了一指的距离。艾瑞斯从左侧包抄,伏低了身体截断了它往湖边的路线,克鲁克山被迫急转弯,拐进了门廊下面的一片阴影里。
    猫在阴影中蹲下来,尾巴在后面缓缓地左右摇摆著。它嘴里的盒子依然稳稳地含著,那枚戒指在盒盖的缝隙之间露出一丝闪光的边缘,像在故意挑衅。
    赫敏站在门廊入口,弯腰撑著膝盖喘了两口气:“你——你把它——堵住——”
    艾瑞斯从另一侧缓缓靠近,放低了身体,伸出手掌朝猫的方向摊开。她的指尖离克鲁克山的鼻尖大约三十厘米,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哄一只胆小的小动物:“克鲁克山,来,那个是给赫敏的,不是玩具。”
    克鲁克山歪了歪头,尾巴在身后继续缓缓地摆著。它看了看艾瑞斯的手掌,又看了看她空荡荡的手指,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嘴里那个蓝色小盒,仰起头用鼻子碰了碰盒角的金属边缘,好像在进行某种复杂的价值评估。
    “它是在想那个值几顿罐头。”赫敏在旁边压著声音说。
    “三罐。”艾瑞斯说。
    “三罐够吗?”
    “够。”
    她话音刚落,从门廊另一侧伸过来一只戴著花边袖口的手。莉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手里拿著一罐已经开封了的猫罐头,正缓慢地在空气中划著名弧线,诱人的鱼肉香气隨著她的动作在门廊下扩散开来。克鲁克山的耳朵转了转,鼻子朝那个方向抽动了一下。
    “莉拉——”赫敏喊了一声。
    “小姐们別急,”莉拉的声音从容不迫,她把那只罐头放在门廊边上的石阶上,然后后退了两步,手里又变出第二罐和第三罐排成一排,“三罐猫罐头还是那个盒子,克鲁克山,你选吧。”
    克鲁克山看著那三个罐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嘴里的小盒子,尾巴尖晃动频率加快了一些。它把那枚盒子从嘴里吐出来,轻轻地放在地上,然后迈著从容的步伐走向那排猫罐头,低头开始吃第一罐。
    赫敏跪在地上捡起了那个盒子,盒子边缘被猫牙齿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但盒子依然完整,盒盖自动弹回了打开的位置。那枚戒指还在里面,钻石在门廊阴影中依然折射著细微的光。她把它拿起来,小心地翻转著看了一圈,確认没有磕碰和划痕,然后抬起头看向艾瑞斯。
    艾瑞斯正半蹲在门廊里,脸被逆光遮去了一半轮廓,但耳朵尖在阴影中依然红得显眼。她看著赫敏手里那枚戒指,又看了看赫敏的脸,张了张嘴,像是想把刚才被打断的句子重新接上。
    但赫敏先开了口:“你刚才说了一半。”
    “……嗯。”
    “你问我愿不愿意。”
    “嗯。”
    “然后克鲁克山把戒指叼走了。”
    艾瑞斯沉默了一拍:“……嗯。”
    赫敏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和土。她看著掌心里那枚戒指,戒指的银色环圈在阳光里泛著柔和的光。她把它取出来,托在指尖上,朝艾瑞斯的方向递了递。
    “你还没给我戴呢。”她说。
    艾瑞斯站起来,从她指尖接过那枚戒指。她的手指很稳——和在厨房里揉麵团、在枪械店挑配件、在变形术课上写笔记时的稳一样——但赫敏注意到她的拇指在戒指內圈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確认它的触感是真实的。然后她拉起了赫敏的左手,把戒指小心地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银色环圈贴合的瞬间,赫敏感觉指根有一瞬间的微凉,然后迅速被体温融成了温润的合围。
    她低头看了看,钻戒在门廊的光线中安静地亮著。
    “好了。”艾瑞斯说。
    赫敏抬头看著她,说:“好看。”
    门廊外传来了伊斯特的声音。她把摄像机靠在肩膀上,镜头依然稳稳地衝著门廊方向,浅红色的眼睛在取景器后面弯得几乎看不见了:“录完了,全程,从克鲁克山跳出来那个瞬间开始到戒指戴上去。中间猫罐头交易那段也录了,一个镜头没漏。”
    麦格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伊斯特旁边。她低头看了看伊斯特肩膀上的摄像机,又看了看门廊里那两个正在看戒指的人,然后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伊斯特的耳尖:“你的烟花呢?”
    伊斯特的空閒手拍了拍她的另一侧口袋:“在呢。”
    “不准放。”
    “为什么——”
    “毕业典礼刚结束,草坪上全是人,你要把刚从霍格沃茨走出去的学生们变成炸毛的猫吗?”
    “我的烟花只会变成字样——五顏六色的——很漂亮的那种——”
    “不行。”
    伊斯特的嘴角瘪了一下,耳朵尖在阳光下和艾瑞斯的红成了一个色號。但她没有去掏口袋,只是把摄像机的镜头盖扣上了,然后朝门廊方向走了两步,伸长胳膊拍了拍赫敏的肩膀:“恭喜,戒指很好看,猫抓回去扣零花粮。”
    赫敏低头看了看手指上那圈金属,又看了看艾瑞斯。艾瑞斯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復了那种让人安心的平静。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离赫敏的手指很近。赫敏把那只手牵住了,两个人的手指扣在一起,在门廊的阴影和午后的阳光交界处安静地站著。
    莉拉蹲在石阶旁,正在看著克鲁克山吃第二罐猫罐头。猫埋头在罐头边缘,尾巴在身后愉快地画著圈,丝毫没有觉得刚才的行为有任何不妥。莉拉伸手摸了摸它的后背,克鲁克山的耳朵在进食间隙朝后转了转,算是一种回应。
    弗雷德和乔治从草坪那边跑过来,喘著气在门廊入口处剎住脚步。弗雷德先看到了赫敏手指上那圈银光,吹了声口哨:“——好傢伙——我们错过了什么?”
    “全部。”伊斯特说,“全程录像了,回头给你们看。”
    乔治凑近了看了看那枚戒指:“艾瑞斯选的?戒托这个弧度可以啊——”
    “我画的草图。”艾瑞斯说,“找巫师珠宝店的老师傅打的。”
    “你还会画戒指草图?”
    “跟魔咒学的画图课差不多。”
    弗雷德和乔治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伸出手拍了拍艾瑞斯的肩膀。哥俩的力道都不小,艾瑞斯被拍得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赫敏的手指在掌心里握得更紧了一点。
    罗恩和哈利也从草坪那边赶过来了。罗恩远远就看到赫敏举著左手衝著光看那枚戒指,张了张嘴,然后走过来的步伐从快走变成了小跑:“你——你们——刚才?——”
    “艾瑞斯求婚了。”赫敏说。
    “克鲁克山把戒指叼走了。”艾瑞斯在旁边补充。
    “莉拉用三个罐头换回来的。”赫敏又说。
    罗恩的嘴张著合不拢。他低头看看赫敏手指上那枚戒指,又看看门廊石阶旁正在吃第三罐罐头的克鲁克山,又回头看了看哈利。哈利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掛著那种“虽然过程很离谱但结果很好”的笑容,正朝这边走过来。
    “恭喜。”哈利拍了拍艾瑞斯的胳膊,“戒指很好看。”
    艾瑞斯的耳朵还在泛著浅粉色,但她点了点头:“谢谢。”
    草坪上的人群已经开始散了,毕业生们三三两两地朝城堡或林荫道方向走。不远处有几个赫奇帕奇的女生正在朝这边张望,大概是看到了刚才追猫的那一幕。赫敏把左手垂下来,让戒指的光不那么显眼——但她的拇指总是不自觉地转一转环圈,確认它还在那里。
    麦格教授站在伊斯特旁边,指尖从伊斯特的耳尖上滑下来,落在自己的口袋边缘。她看了那两个人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该回去了,我们行李还在办公室里堆著。”
    伊斯特把摄像机收进包里,弯腰去拎脚边那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帆布袋:“走吧走吧,回去整理东西,明天开始我们还得旅游呢。”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赫敏——戒指的照片回头让我拍一张特写,我刚才只拍到你戴上去之后的远景。”
    “你拍吧。”赫敏说。
    伊斯特比了个拇指,然后跟著麦格教授朝城堡方向走了。莉拉从石阶旁站起来,抱著已经吃完三罐猫罐头正在舔嘴角的克鲁克山,跟在她们后面也走了。克鲁克山在莉拉怀里心满意足地呼嚕著,尾巴在莉拉的臂弯里悠悠地晃。它全程没有再看赫敏一眼,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普通的、作为三罐猫罐头等价物的小型交易。
    门廊安静下来了,只剩哈利和罗恩还站在几步之外,还有艾瑞斯和赫敏面对面的距离里呼吸交错的空气。赫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银色环圈上的钻石在门廊光影中安安静静地亮著,像一小枚被固化的星光。她又抬起头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的耳朵还没完全褪红,嘴角那个半毫米的弧度正明显地弯著,眼睛里有一层被午后阳光浸透了的、温润的光。
    “你什么时候画的戒指草图?”赫敏问。
    “小楼盖好的那天晚上。”
    “那时候你就画好了?”
    “嗯。”
    “你藏了两年。”
    “嗯。”
    赫敏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艾瑞斯还在泛红的耳朵尖。艾瑞斯没有躲,只是微微偏了下头,让她的指尖更方便触到那片温热的皮肤。
    “你现在可以重新说一遍刚才被打断的话。”赫敏说。
    艾瑞斯看著她,午后的光从她们侧面斜照进来,把门廊下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道,两个人並排站著,手指扣在一起,戒圈在光线下微微一闪。
    “毕业快乐。然后。你愿意嫁给我吗?”艾瑞斯说。
    “我愿意。”赫敏说。
    罗恩在几步之外小声对哈利说了一句什么,哈利低声笑了。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著青草和水的气息,把艾瑞斯耳尖的温度吹低了一点,把赫敏无名指上那圈银色的光芒吹进午后漫长的阳光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