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说完,抬手指向桌上那三口箱子。
    “从今日起,番商报关、货船入港、税银核算,由你们六个暂管。”
    “每一笔帐,双份入档。一份留市舶司,一份交给暗稽司。”
    “每一道船引,三人联署,谁盖印,谁担责。”
    “每一艘入港船,先查货,再核税。敢拿旧规矩糊弄本官,別怪我把旧规矩连人一块儿塞进牢里。”
    许淮安咽了口唾沫:“大人,若番商催得急……”
    “让他们排队。”
    “若他们闹?”
    “你告诉他们,暗稽司不吃番话,也不吃银子。真有冤屈,就写状子。不会写汉字的,找通事翻译。”
    马庆小声道:“大人,通事里也有不少人不乾净。”
    陈默看向他:“名单。”
    马庆愣了一下。
    “你不是知道吗?写出来。”
    马庆额头出汗,半晌后点头:“……是。”
    ……
    六人离开后不久。
    一名暗稽司百户快步进来,压低嗓子道:
    “大人,府衙来人了。”
    陈默正在翻一份花名册,头也没抬。
    “谁?”
    “知府衙门的师爷,姓周,说是奉知府之命,来给大人送帖子。”
    “帖子?”
    百户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拜帖,递到案上。
    陈默接过来,翻开扫了一眼。
    措辞写得很客气,什么“久闻钦差大人南下公干,广州府上下深感荣幸”,什么“略备薄酒,恭请赏光”。
    字写得漂亮,洒金笺也是上等货。
    帖子底下,还夹著一张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贵使蒞临,何故未持照会?
    陈默盯著那行字看了两息,冷笑一声。
    他合上帖子,塞回百户手里。
    “人呢?”
    “在驛馆前厅候著。”
    “让他候著。”
    百户愣了一下:“大人,候多久?”
    陈默拿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他家知府不是说略备薄酒吗?让他先饿著,等饿明白了,再来跟我谈照会。”
    百户偷偷吐了下舌头。
    陈大人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手里头有傢伙什儿,连知府都敢不放在眼里。
    陈默瞥他一眼:“怎么?广州府讲规矩,咱们也讲。客隨主便嘛,他让我赴宴,我请他空肚子等一等,不算失礼。”
    百户咳了一声:“属下这就去办。”
    “回来。”
    陈默放下茶盏,“府衙那边都有什么反应?”
    百户收起笑意,低声道:“今天一早就炸锅了,知府连著召了三拨人进书房。”
    “头一拨,是府衙的刑名师爷和钱粮师爷。”
    “第二拨,是广州巡检营的副將。”
    “第三拨是个穿便服的人,从后门进的,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上了船离开。我们的人想跟,船行到內汊口,钻进芦苇盪,丟了……属下猜,应该是哪个土司的人。”
    陈默捏了捏眉心,嗯了一声。
    广州这地方,难就难在这里。水网太密,一条小船进了汊口,换个蓑衣,换面船旗,再找个泥滩一靠,人就没了影。
    要是派人硬追,追到最后,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说暗稽司惊扰商道,扰乱民生。
    “知府叫什么?”
    “周伯年。永和九年的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出身。”
    翰林院。
    陈默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翰林院出来的人,坐在广州知府这个位子上,本身就有意思。
    广州是海贸重镇,商税、船税、市舶抽分,每年过手的银钱就是一笔天文数字。这种肥缺,吏部銓选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拿著拜帖、银票、门生故旧去挤。
    能坐上去的,要么背景深,要么后台硬。
    一个翰林院庶吉士,被放到广州当知府。
    说他是来读圣贤书的,鬼都不信。
    “周伯年跟刘正风什么关係?”
    百户利索回道:“早查过了,他当年在翰林院编修任上,分在刘正风管的那个房。刘正风在他外放前,还专门给他写过一篇序。”
    “什么序?”
    “周伯年当年编过一本《岭海杂记》,就是给这本书写的序。里头有一句,叫『伯年治岭南,必能通海利而正民风』。”
    陈默听得愣了愣,乐了起来。
    “通海利?”
    他拿起那张拜帖,轻轻拍了拍案面。
    “这话写得真有学问,海利是通了,通到谁家银库里去了,就不好说了。”
    百户点点头,没接话。
    这种话,大人能说,他不能隨便说。
    谁让大人是公爷的爱將呢……
    陈默靠回椅背,抬眼看著房梁。
    公爷在信里叮嘱过,广州这摊子事,水面下的根,比水面上的深。
    急不得,也不能慢。
    太急,容易被人当成疯狗,转头咬死。
    太慢,证据会没,人会没,船也会没。
    这条线,暗稽司从去年就在查。
    最早,手上只有吴越王府和东平王府搜出来的两本秘册,上面全是商號、船號、货名、年月,外加一堆鬼画符般的暗记。
    刚送到盛州时,暗稽司几个老手对著册子看了三天,眼珠子都快看绿了,愣是没看出门道。
    最后还是公爷拿硃笔圈了几个商號,让人去调吴越王府旧帐、东平王府库册、江南税档、市舶司贡舶名录,又把这几年的货价抄本摆在一块儿对。
    对了两个月,终於发现了窟窿。
    后来顺藤摸瓜,暗稽司派人混在商队里,来了广州。
    那几个人在广州待了几个月,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成天跟码头和牙行的各种人混。
    查出来的东西,有用的不少,比如牙行的阴阳货单,票號的兑付底簿,脚夫领工钱的花名册,船厂修补船底的尺寸记录,沿江客栈里那些商队留下的马料帐。
    还有番商通事的私簿。
    那些通事嘴上喊著“为朝廷效力”,背地里给番商压价、给官吏递话、给土司牵线,一人赚三份钱,算盘珠子都快打出火星子。
    陈默这趟进广州,市舶司的官方帐目,他原本就没打算认真查。
    因为查了也没用。
    那些帐册被洗过不止一遍,墨跡比困和尚的光头还亮。要真按帐册查,查到猴年马月,也只能查出一片“上下清廉,海贸兴隆”。
    暗稽司查的,是帐外的暗帐。
    当然,其中也有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