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市舶司吏员,怎么可能全查得清?
    王周诚是实打实查出来的。剩下那些人,有的查到一点尾巴,有的只是名字在几份帐里露过头。
    之所以一口气全绑了,就是要给他们一个印象——
    暗稽司什么都知道。
    你不说,別人也会说。
    你扛,隔壁那位未必扛。
    官场上最硬的骨头,不怕刀,不怕棍,就怕旁边那根骨头先软。
    至於留下来的六人,也不是什么白莲花。
    只是手脚乾净些,胃口小些,胆子也没那么肥而已。
    市舶司不能直接停摆。
    番商的船还停在外港,广州城十几万张嘴靠海贸吃饭,真把关口封死,土司没急,百姓就会先骂娘。
    公爷说过,办事不能只图痛快,砍树也要看倒向。
    砍错了,砸的是自己人。
    陈默伸手翻开另一份册子,上面记著广州府这些年的税银转运数额。
    有趣的是,永和二十年之后,广州报给户部的商税年年增长,可市舶司抽分的货量却有几类对不上。
    胡椒少报了,税银却没少。
    沉香少报了,库银反倒多了一截。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怕帐面太难看,拿別处的银子补了窟窿。
    补窟窿的人,肯定不是小吏。
    小吏没这个財力,也没这个胆子。
    陈默把册子合上。
    这几日的雷霆手段打下去,广州各衙门该有动作了。
    市舶司只是一层皮。揭了皮,底下是骨头,骨头里还藏著筋,筋连到哪里,连到多远,得一根一根往外扯。
    可扯之前,得先保住命。
    这里是广州,不是盛州。
    在盛州,暗稽司背后站著公爷,站著皇帝,站著已经被收拾服帖的江南军政。
    在广州陆上,他们满打满算五百人。
    对方呢?
    府衙、巡检营、水师、土司、牙行、番商、票號、书坊、码头帮派……明里暗里,成千上万,哪一处都能伸出手来捅一刀。
    要是明刀倒好说,干唄,谁怕谁呀。
    怕的是暗箭,比如夜里一壶酒,饭里一撮药,巷口一辆失控的马车。
    广州这地方,杀人不必见血。
    让一个人“失足落水”,比在盛州街头买碗餛飩还顺手。
    陈默把手里的花名册合上,抬头看向百户。
    “驛馆这边,加两层岗。”
    百户点头,刚要记,陈默又补了一句:
    “不是站给人看的,前门、后门、厨房、柴房、马厩,都要有人,更夫换成咱们自己人,夜里巡两遍改四遍,暗號半夜换一次。”
    百户表情一顿:“大人,半夜换暗號,弟兄们怕是……”
    “怕什么?”
    陈默看了他一眼。
    百户立马低头:“属下多嘴。”
    “睡迷糊了记不住,就让他站门口吹一夜风,醒醒脑子。”
    陈默把茶盏推远了些,又道:
    “厨房换人。水井封一口,留一口。留的那口派两个人守,井绳、木桶都换新的。所有吃食,先让狗试。”
    百户愣住,迟疑道:“大人,咱们没带狗。”
    屋里安静了一下。
    陈默抬眼看他。
    百户后背一紧,马上明白自己问了句蠢话。
    陈默骂道:“没带不会买?广州城这么大,连条狗都买不著?买不到就去码头抓。抓不著,你自己试。”
    旁边做记录的小旗官没憋住,肩膀抖了一下。
    陈默转头看过去。
    那小旗官立马把脑袋埋进册子里,装作自己是个没长耳朵的。
    百户忙不迭道:“属下这就派人去买狗,买两条?”
    “买四条。”
    陈默琢磨了一下,说道:“一条试饭,一条试水,一条看门,一条留著替你们醒酒。別买太胖的,胖狗跑不动,叫起来还喘。”
    百户点点头,表情很认真。
    陈默看著他那副样子,火气消了些。
    这些暗稽司弟兄,都是从盛安军一路跟过来的老人了,也有几个铁林谷的绿林弟兄,身手都好得很,盯梢、拿人都不差。
    可岭南的阴沟多,不能拿江南的章法硬套。
    他敲了敲桌面。
    “再派人去虎门那边,別只盯船,也盯广州水师的人。”
    百户一愣:“盯那个张千户?”
    “对。”
    陈默点头道:“张千户若是装病,就把给他看病的大夫记下来;若是修船,就查修船的木料从哪家船厂出,谁送的料,谁签的单;若是说海匪来了,就问他海匪姓什么,哪年生人,祖坟埋哪儿。”
    “他既然敢拿海匪当幌子,就让他把幌子缝圆点,缝不圆,老子替他把脑袋缝进去。”
    百户听得心里痛快。
    广州水师这几日演得太敷衍。暗稽司前脚封了市舶司,后脚张千户便把巡船调去伶仃洋东面,说什么潮州方向有海匪。
    这事要说是巧合,狗都不信。
    嗯,等会儿买回来的狗也不会信。
    陈默又道:“府衙那位周师爷,晾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带进来。”
    百户问:“见还是不见?”
    “见。”
    陈默拿起那张薄纸条,弹了一下。
    纸条上那行字写得端正。
    贵使蒞临,何故未持照会?
    好一个照会。
    市舶司烂成这样,广州府这些年坐在旁边,装聋作哑,商税的窟窿补得漂漂亮亮,银子却一车一车流进私库。
    现在暗稽司踹门查帐,他们倒想起规矩来了。
    真讲规矩,也不至於把广州这扇海门,卖给土司和翰林院那帮清贵老爷。
    “人家问我为何未持照会,我总得给个答覆。”
    百户眨了眨眼:“怎么答?”
    陈默把纸条压在茶盏底下。
    “告诉他,照会在路上。”
    “啊?”
    百户没听明白。
    陈默补了一句:“跟知府大人的乌纱帽一块儿在路上。”
    “啊???”
    百户更懵了。
    陈默看他们两个傻站著,抬手赶人:“滚滚滚,一个个脑袋里装的都是潮水,涨一会儿退一会儿。”
    百户赶紧抱著册子退下。
    屋里只剩陈默和那名小旗官。
    外头雨又下了一阵,刚停,檐角还在滴水。远处码头方向传来番商吵价的声音,夹著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响动。
    广州城已经醒了,热闹照旧,谁也看不出这座城的水底下,正有几根绳索被暗稽司一寸寸勒紧。
    小旗官低声道:“大人,罗千户那边若拿住船,消息一传回城里,府衙、水师、土司那边怕是要急。”
    “急就对了。”
    陈默重新翻开花名册。
    “他们不急,咱们怎么分得清谁是人,谁是鬼?”
    小旗官点头,想了想,又问:“若他们狗急跳墙呢?”
    陈默停笔。
    他抬头,看向门外灰白的天。
    “那就让他们跳。”
    他在花名册上圈下“周伯年”三个字。
    “墙外头,早就挖好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