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陈默坐镇,暗稽司办事的效率极高。
    封完帐册的第二天,市舶司主事、司判、库使就被当堂拿下,其他三十七名在册吏员,除了赵全之外,也全都被叫到了前衙。
    前衙大门敞著,两边站了几十名暗稽司差役,刀没出鞘,可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架势,已经够让不少人腿肚子发软。
    堂上,摆著三口箱子。一口装船引副本,一口装税银底档,最后一口,盖子还扣著,谁也瞧不见里头是什么。
    陈默往堂上一坐,拍开一摞案卷,抽出第一份文书,念了个名字。
    “王周诚,是哪一位?”
    人堆里,一个乾瘦老吏站了出来。
    他年纪不小,鬍子修得整齐,官袍浆洗得也乾净。若只看模样,倒很像个在衙门里熬了半辈子的本分老书吏。
    “回大人,是小人。”
    陈默瞥了他一眼,又看向手里的文书。
    “永和二十一年至二十四年,经你手签发的船引副本,共计三百二十七份。其中四十六份船引,对应货单与实际装船不符。”
    “象牙报苏木,沉香报藤黄,精铁报铁锅……这些事情,你知不知情?”
    堂下有人开始抬袖擦汗了。
    王周诚脸色变了变,拱手道:
    “大人,这里头怕是有误会。船货往来,常由牙行代填。小人只是照章核验,未必……”
    “未必?”
    陈默把文书往案上一拍。
    “永和二十一年六月初七,南洋番船『金雀號』出港,你签的货单是苏木一百二十担、藤黄三十担。”
    “可同日码头脚夫领工钱的花名册上,写的是搬运精铁箱七十二口,每箱一百八十斤。”
    王周诚脑袋嗡的一声。
    陈默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念道:
    “永和二十二年三月十五,『赤鷺號』入港,报的是龟甲、苏木、藤黄,入库税银只有一百七十六贯。”
    “同日十三行外仓,牙人陈老四领了四十二名脚夫,卸沉香三十八箱,犀角九箱,脚夫钱是从同福票號支的,支票上压著你的私印。”
    王周诚的身体开始发抖了。
    陈默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翻过一页。
    “永和二十三年八月初二,『宝月號』出港,船引上写瓷器、茶砖、绸缎。可它吃水比同等船货重了两尺。”
    “你们市舶司的巡检船,当日没查。”
    “巧了,当日巡检船的修船银子,也从同福票號支出,经手人还是你。”
    这下,王周诚站不稳了。
    他原以为,暗稽司拿到的只是市舶司帐册。那些帐册早被洗过几遍,別说外人,就连新来的小吏翻上一年,也翻不出硬茬。
    可陈默手里的,是另一套东西。
    哪年哪月哪日,哪艘船,船主姓什么,掛什么旗,用哪个牙人的印,出港时吃水多深,码头脚夫搬了多少箱货,甚至哪家票號支了脚夫钱,都列得清清楚楚。
    暗稽司……怎么会查到这些?
    陈默念了两三条,懒得往下念了,便把文书合上,抬手敲了敲桌面。
    “拿下。”
    堂下不少人还没回过味来,王周诚已经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大人!冤枉啊!”
    两名暗稽司差役上前,夹住他的胳膊往外拖。
    王周诚这回真慌了,脚后跟在地上乱蹬。
    “大人!小人只是经手!上头有人吩咐,小人不敢不办啊!”
    陈默翻著案卷,头也没抬。
    “这话留著进刑房说,那里没人嫌你囉嗦。”
    王周诚被拖到门槛边,又喊了一嗓子:“赵大人!是赵全!小人只是听赵大人——”
    话没喊完,差役一拳把他揍晕了过去。
    堂下那些吏员,方才还各有算盘,这会儿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我也懒得一个个念了。”
    陈默把案卷推到桌角,拿起另一张名单,念道:“李寿山,许淮安,常正良,宋立,马庆,何知礼。”
    六名吏员从人堆里站了出来。
    有头髮花白的老文书,也有才进市舶司没几年的年轻小吏。六人互相看了看,都没弄明白自己是被点出来问罪,还是被点出来陪葬。
    李寿山皱著眉头,拱手道:“大人,卑职並未……”
    陈默抬手打断他。
    “除了这六个,其他人,全绑了。”
    话音落地,堂內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凭什么?”
    “大人,卑职清白!”
    “我是户房的人,船引不归我管!”
    “我姐夫是广州府推官,你们敢动我?”
    最后这句刚冒出来,说话那人便被暗稽司差役一脚踹在腿弯上,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陈默看了他一眼。
    “你姐夫是推官?”
    那人喘著粗气:“是!”
    “好。”陈默把笔一搁,“把他姐夫也记上,亲眷能把市舶司当护身符用,广州府衙那边也该洗洗。”
    那人直接傻在了原地。
    暗稽司的人动作利索,麻绳、木枷早备好了,一个个吏员被双手反剪,绑得结结实实。不多时,全都被拉去了后院。
    前衙一下空了许多。
    陈默这才看向剩下的六人。
    “你们六个,坐。”
    六人哪敢坐啊。
    许淮安年纪最轻,手还在抖:“大人,小的……小的站著就成。”
    陈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让你坐,是因为你们的腿还要留著办差。广州城这么大,总不能让我亲自去给番商盖戳。”
    六人迟迟疑疑坐下,半边屁股沾著椅子,坐得比挨板子还难受。
    陈默看著他们。
    “六位大人,不要紧张,朝廷查过你们。”
    “第一,近五年经手船引,你们没有在异常船单上署名。”
    “第二,你们家中田宅,与俸禄相当。”
    “第三,有人暗中给过你们好处,你们没收。收了的,今日都在下面蹲著。”
    常正良是个老吏,熬过几任市舶司主官,也见过不少钦差。听到这里,他忍不住问道:
    “大人既然早有名册,何必还当堂审?”
    陈默冷笑一声。
    “因为我想看看,有没有人嚇得尿裤子。”
    六人谁也没接话。
    倒是宋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摆,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陈默瞧见了,也没拆穿他,开口道:
    “市舶司不是不能有油水,但凡事得讲究讲究。牙行辛苦,船户辛苦,码头苦力也辛苦。朝廷设市舶司,是为了让货进得明白,税收得乾净,番商有规矩可循,百姓有饭吃。”
    “可有些人,把官印当私印,把船引当银票,把出海口当自家后门。”
    “朝廷既然要查,就要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