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发偏了,打碎了一片帆角。
    第二发贴著桅杆扫过,绳索断了一大片,半面主帆塌下来,盖住甲板上七八个人。
    沙船速度一下慢了。
    “砍帆!快砍帆!”
    几个水手提刀衝过去,刚砍开缠住的帆布,左侧又有一艘武装商船压了上来。
    “船尾备火油!”
    阮三咬牙下令。
    “等他们靠近,点火船撞过去!”
    几个手下刚要去搬火油桶,海面另一侧忽然传来號角声。
    一艘原本落在后方的商船绕过浪头,从斜后切了出来。
    阮三的脸都白了,他猛地回头。
    “赵全呢?”
    手下忙道:“还关在暗室。”
    “带上来。”
    “现在?”
    阮三反手就是一巴掌。
    “让你带就带!”
    很快,赵全被拖上甲板。
    等他看见几艘武装商船,整个人都软了。
    “完了……完了……”
    阮三蹲下,揪住他的衣领。
    “赵大人,现在还没完。”
    赵全抖著嘴:“阮三爷,你还有法子?”
    “有。”
    阮三把腰刀横在他脖子旁。
    “你是市舶司右巡检,朝廷命官。等会儿我拿你做人质,让他们退船。”
    赵全愣了愣。
    “我?”
    阮三盯著他:“不然拿我?”
    赵全差点哭出来:“三爷,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啊!”
    “蚂蚱也有大小,你是官,比我好用!”
    阮三把他提起来,推到船尾。
    “喊!让他们停船!”
    赵全被刀顶著脖子,只能扯开嗓子喊。
    “对面的听著!本官乃广州市舶司右巡检赵全!你们若敢逼船,本官……”
    后方主船上,罗千帆听完,放下千里镜。
    副手问:“千户,要不要回话?”
    罗千帆想了想。
    “回。”
    他清了清嗓子,接过铁皮喇叭,冲前方喊道:“赵大人,別怕!”
    赵全听见这话,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些。
    罗千帆下一句就到了。
    “你站稳些,別掉下去!你要掉海里,还得派人捞,挺麻烦!”
    船上哄然大笑。
    赵全那点指望当场就灭了。
    阮三麵皮发黑。
    他是真没想到,朝廷的人能这么不讲官场体面。
    罗千帆把喇叭丟给副手,抬手下令。
    “前压三十丈,弩手准备。谁敢点火船,先射手。”
    “炮手瞄舵楼。”
    “再给他们一轮。”
    副手问:“打到什么程度?”
    罗千帆盯著那艘沙船。
    “打到它不敢跑,也沉不了。”
    令旗落下。
    铁林船队三船並进,炮声隆隆。
    第一枚实心弹砸在沙船舵楼边,木板碎屑横飞,掌舵的老水手半边身子被木刺扎透,惨叫著滚下去。
    第二枚链弹绕过船尾,直接绞断了备用桨架。
    第三枚没打中要害,却把船尾掛著的火油桶掀翻了两只。黑油淌了一地,还没来得及点火,弩箭已经到了。
    嗖嗖嗖!
    几个抱著火把的水匪接连中箭,火把掉在湿甲板上,被浪头一卷,灭了。
    第二轮弩箭压过去,沙船船尾没人再敢靠近火油桶。
    阮三攥著刀,怒火攻心。
    再这么下去,船不用沉,人心先散。
    他转头看向那几条护航的快船。
    四条快船已经没了两条。
    一条被打断桅杆,横在浪里打转;另一条船头进水,水手正拿木盆往外舀,舀得跟祭祖似的,半点用没有。
    剩下两条还想靠近铁林船队,被二號船上的炮手一炮打断前桨,船身失去方向,差点撞上自家沙船。
    “废物!”
    阮三骂了一声。
    赵全跪在旁边:“三爷,降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阮三转身一脚把他踹翻。
    “你青山多,杭州有宅子,苏州有小妾,广州有银库。老子降了,雷土司第一个剐我。”
    赵全趴在甲板上,满嘴咸水,哭都不敢大声哭。
    就在这时,桅杆上负责瞭望的水手忽然喊道:
    “三爷!前头有船!”
    阮三一抬头。
    灰濛濛的海面上,又出现了两道船影。
    一左一右,正好卡在黑牙礁外口。跟追兵一模一样的船!
    他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罗千帆拿起千里镜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老崔这傢伙,总算没迷路。”
    副手笑道:“十里寨那帮兄弟可以啊,崔当家还说自己是黄河水龙王下凡。”
    罗千帆哼了一声:“现在没有十里寨了,叫崔副將。”
    “传令,全船压上。”
    “喊话。”
    “弃械者不杀。”
    “敢烧船、敢沉货、敢毁帐册者,格杀勿论!”
    ……
    广州,码头。
    天刚亮,珠江口潮水还没退乾净,十三行外头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大食人的香料铺子已经开了门,伙计把胡椒、乳香、没药摆到木架上。黑胡椒按斗卖,白胡椒按斤卖,沉香片用小银秤称。旁边天竺商人裹著白头巾,蹲在地上跟牙人吵价,手里攥著一串琉璃珠。
    吵到急处,汉话、番话、手势一块上,半条街都听懂了意思。
    贵了。
    占城来的船主最爱嚷嚷。
    他们卖苏木、藤黄、龟甲,也买大乾的瓷器、茶砖、绸缎。
    一个黑瘦船主抱著一匹江南素绢不鬆手,冲铺子掌柜喊:
    “昨日三贯,今日四贯,你当我船上装的是金子?”
    掌柜翻了个白眼:“你昨日还说我家绢薄,今日抱著不放,你当我瞎?”
    旁边几个番商听明白了,交换了下眼神。
    真腊商人不怎么说话,买东西也慢。他们带来的犀角、象牙最扎眼,货一卸下来,牙人便围了上去。有人伸手摸象牙,被真腊护卫一巴掌拍开。
    那护卫胳膊粗,个头不高,脾气不小。
    被拍的牙人也不恼,搓搓手,笑嘻嘻道:
    “摸一下不掉价,卖给我才值钱。”
    还有三佛齐的海商,最会看风向。
    前几日听说暗稽司封了市舶司,他们没慌,也没急著闹事,只把船停在外港,锚下得稳稳噹噹,货舱封条贴好,帐册也摆在最上层。
    船主苏利曼派了两个会说官话的帐房进城打听。
    一个叫阿南,瘦得跟竹竿似的,算盘打得飞快;另一个叫吴七,祖上是泉州人,跟三佛齐船队跑了十几年,汉话比不少广州牙人还利索。
    两人进城以后,先没去市舶司,而是在十三行外头的茶摊坐了半个时辰。
    茶摊老板见他们点茶不点点心,忍不住翻白眼。
    吴七掏出两枚铜钱,笑道:“老板,买你一句实话。”
    老板把铜钱收了,手往袖子里一揣:“一句不够,两句也行。反正现在广州城里,实话比茶叶便宜。”
    阿南听不懂,低声问:“他骂我们?”
    吴七摆手:“没有,他骂广州。”
    茶摊老板压低嗓门,把这几日的事说了一遍。
    暗稽司封帐,市舶司小吏被押,船引库贴了封条,巡检营的人被堵在门口骂了半日。
    吴七却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姓陈的大人不收礼。
    “真不收?”吴七问。
    老板嗤了一声:“巡检府上连夜送了两盒南珠过去,门房都没让进。人家原话——案子未清,珠子不亮。”
    阿南听完,皱著眉问吴七:“不收礼的官,是什么官?”
    吴七想了想:“麻烦官。”
    他们跟东方上国做了多少年的生意,对方打仗、换朝廷、换皇帝,海商们都见过。岸上的旗子怎么变,船上的货总要卖。胡椒不会因为谁当官就少辣一分,苏木也不会因为谁倒台就少红半寸。
    不怕规矩变。
    怕的是旧规矩死了,新规矩还没写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