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关门了。”那老头说著,驼著背,手里提著一串钥匙,浑浊却发亮的眼睛看著芥川龙一。
    芥川龙一把那两本书抱在胸口,朝老头欠了欠身。
    “借两天,麻烦了。”
    老头拿鼻子哼了一声,没拦,只是侧身让出了门。
    芥川龙一从他身旁挤了过去,步子快了几拍,將怀中的两本书抱紧了。
    两本,一硬一软,旧纸的涩味透过衣裳渗到胸口。
    他下巴搁在书脊上,低著头往校门口走,碎石路在月色底下白惨惨的。
    他没有回头。
    图书室的煤油灯灭了,老头把门锁上,提著那串铜钥匙往走廊那头走,走路时右膝盖咔嗒咔嗒地响,一高一低的,踩在木地板上拖出长短不齐的回声来。
    走到拐角处,他停了。
    沈既白靠在教员室的门框边上,藤野严九子站在他半步之后,怀里夹著一摞未批的作业本。
    “飞鸟先生。”
    老头把钥匙递过来。
    “图书室关了。那学生——借了两本书走的。”
    沈既白接过钥匙,拢在手心里。
    “哪两本?”
    “一本《西洋医学史略》,一本——”老头搔了搔后脑勺,“叫什么来著……《本邦医药沿革考》,旧的那一本,封皮都掉了。”
    他说完了,又站在那里看了沈既白一阵,两只手插到衣摆底下。
    “飞鸟先生是新来的罢?”
    “是。”
    “我叫渡边,在这学校守了十一年了。”
    他驼著的背又往下塌了一截。
    “以前不是守这个的——以前在町上打铁,打了三十年,膝盖打坏了,蹲不下去了,托人说了情,来这里看看门、管管杂物。”
    沈既白没有打断他。
    “十一年嘍。”渡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带著一种算帐算到末尾时才有的茫然,“学生走了一批又一批——有的毕了业,有的还没毕便走了——徵兵令一来,人就少一茬。”
    他抬头望了望走廊尽头那扇黑洞洞的窗。
    “我到底是走不了的,膝盖坏了,当不了兵。不过走不了也有走不了的好处——走不了,便还能替学校看门罢。”
    他搓了搓手。
    “只是年纪大了,也顶不住几年了,这钥匙——”
    他朝沈既白手里那串铜钥匙努了努下巴。
    “飞鸟先生往后帮忙照应著些罢,图书室那边,晚上记得熄灯就是了——灯油费钱,一瓶四文,校长抠得紧,浪费了他要念叨半个月的。”
    沈既白把钥匙收进怀里。
    “辛苦了,渡边先生。”
    老头的嘴动了一下。
    被人叫一声“先生”——他大抵是没料到的。
    在这学校待了十一年,叫他“渡边”的有之,叫他“老头”的有之,叫他“餵”的也有之——可“先生”二字,到是头一回。
    他愣了一息,隨后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不敢当,不敢当——先生是教书的人才叫得的,我一个看门的……”
    他笑著摆了摆手,拖著那条不利索的腿,顺著走廊往校门口去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灯油,记得关。”
    脚步声渐渐的远了。
    沈既白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
    他从怀里掏出那串钥匙,翻了翻——三把,一把是图书室的,一把是杂物间的,还有一把不知道开什么锁,铜锈沿著钥匙的齿往上爬,绿莹莹的。
    “芥川去了图书室。”
    他开口,不是问句。
    藤野严九子把怀里那摞作业本换了个手抱著,点了一下头。
    “我从窗户看见的,他一个人进去的,待了快一个时辰。”
    沈既白往走廊尽头望了一眼。
    那头是黑的,图书室的门已经锁了,门缝底下透不出一丝光来。
    “他借了什么书,你方才也听见了。”
    “听见了。”
    “一本新的,一本旧的。”他把钥匙串在指头上转了半圈,“新的那本写的是东洋医学,本邦独创。旧的那本写的是汉方医学,原出支那。”
    藤野严九子没有接话,她抱著本子站在那里,十指扣著作业本的边角,等著他说下文。
    沈既白却不说了。
    他靠回墙上,仰头看著走廊的天花板。
    一只飞蛾绕著最近的那盏壁灯打转,翅膀扑稜稜地拍著灯罩,一下,两下,不知疲的。
    “哥哥。”
    “嗯。”
    “你是不是——故意让他自己去翻那些书的?”
    沈既白把脑袋从墙上拔起来,偏过去看她。
    藤野严九子没有迴避,她抬著下巴,镜片后头那双眼定定地对著他。
    “你开放了图书室,把锁拿掉了,换了块牌子——全校师生均可入內。”
    “然后你在课上讲了希波克拉底,讲了维萨里,讲了杉田玄白——讲的都是医学的源流。”
    “你没有提別的东西,一个字也没有提。”
    “但那些书——架子上那些书——只要他自己去翻,翻上两三本,便会看见。”
    她把话说完了,抱著本子的手没有松。
    沈既白不否认。
    他低头看著走廊地板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被壁灯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贴在木板上,脑袋的部分已经挨著对面的墙根了。
    “有些事,不能从外头往里塞的。”
    他开口了,缓缓的。
    “你把一个道理嚼碎了餵到他嘴里——他咽是咽了,可那不是他的。今天你餵他一口,明天换个人餵他另一口,他照样咽。嚼都不嚼的。”
    走廊里静了一阵,那飞蛾还在绕著灯罩转,翅膀打在玻璃上,好似那灯火便是它一生的追寻了。
    “他得自己去翻那本书,自己去看那两行字,自己在灯底下坐上一个时辰——从东洋医学翻到汉方医学,从本邦独创翻到原出支那——然后自己觉出不对来。”
    “那个不对是他自己的。谁也拿不走的。”
    他把钥匙串从指头上取下来,攥了攥,又鬆开。
    “鸡蛋这个东西——从外头敲开,那便是食物,你吃了它。”
    “可要是从里头啄开呢?”
    藤野严九子的嘴微微张了。
    “那就是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