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时,他去了机关食堂。
    食堂在办公楼地下一层,能容纳两三百人同时就餐。
    郑龙端著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听著周围的交谈声。
    有议论案件的:“西纳州那个绑架案的嫌疑人画像出来了,发到各卡点了。”
    有討论工作的:“下午要去財政厅跑项目经费,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
    也有閒聊的:“你家孩子上幼儿园的事解决了没?”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省厅日常的底色。
    郑龙慢慢吃著饭,忽然想起在天州公安局食堂的那些日子。
    那时气氛要紧张得多,每个人脸上都写著疲惫和压力。
    而这里,虽然也有工作压力,但整体节奏显得更平稳一些。
    下午他去了法制总队。
    总队长代宏达正在组织学习新修订的《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
    郑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等休息时才进去。
    “郑厅长。”代宏达起身迎过来。
    “学习会开得怎么样?”郑龙问。
    “新解释变化挺大的,特別是证据排除规则这块。”代宏达递过来一份材料。
    “我们整理了新旧条款对照表,准备下发到各市州指导办案。”
    郑龙翻看著材料。
    纸张上的条款密密麻麻,但他看得很仔细。
    这些看似枯燥的法律条文,实际办案时可能就是决定案件成败的关键。
    在天州办廖良案时,他就深刻体会过这一点。
    每一个证据的合法性,每一条程序的规范性,都可能成为法庭上攻防的焦点。
    “有没有组织市州法制骨干培训的计划?”他问。
    “计划是下个月,分三批轮训。”代宏达说,“不过经费还没完全落实。”
    “经费问题我来协调。”
    郑龙说,“培训一定要搞,而且要搞扎实。现在新型犯罪多,办案要求高,基层民警的法律素养必须跟上。”
    离开法制总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郑龙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去了指挥中心。
    这里是省厅的“大脑”。
    巨大的屏幕上显示著全省重点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接警席位上坐著十几个值班员,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值班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警察,名叫姜平,见到郑龙进来,立即起身报告。
    “今天接警情况怎么样?”郑龙问。
    “截止下午四点,全省共接报有效警情三千二百七十四起,其中刑事类三百二十一,治安类八百九十五,求助类一千四百二十,其他六百三十八。”
    “重大警情三起,一起命案,两起群体性事件,都已经指派属地妥善处置。”
    数据很清晰,处置也规范。
    郑龙站在大屏幕前,看著那些跳动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一起正在发生的警情,都牵扯著具体的人和事。
    而在这个房间里,值班员们必须用最冷静的判断,將这些警情分派到最合適的处置单位。
    “压力大吗?”他问旁边一个年轻的值班员。
    “还好,习惯了。”值班员笑了笑,“就是夜班的时候,遇到突发重大案件会比较紧张。得马上报告,调派警力,协调资源,一步都不能错。”
    郑龙点点头。
    他在天州时也经常半夜接到电话,知道那种从睡梦中惊醒、必须立即进入工作状態的感觉。
    只是现在,他需要关注的不是一座城市,而是整个省。
    第四天,郑龙开始翻阅省厅的档案材料。
    办公室副主任陆学友抱来了厚厚几摞文件,放在他办公桌上:“郑厅长,这是近三年的工作总结、专项报告和重大案件卷宗摘要。”
    “您要的全部卷宗在档案室,需要的话我让人调过来。”
    “先看这些。”郑龙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页一页地翻阅那些材料。
    工作总结里有很多官话套话,但他能从中看出工作重点的变迁。
    前年主抓扫黑除恶“回头看”,去年重点整治电信诈骗,今年开始推进智慧警务建设。
    专项报告更具体些。
    边境管控、毒品查缉、经济犯罪侦查、网络安全管理……每个领域都有成堆的问题和挑战。
    天南省边境线长,民族地区多,经济欠发达区域面积大,这些客观条件决定了公安工作的复杂性。
    重大案件卷宗摘要让他看得更仔细。
    一桩跨省贩毒案,主犯抓了,但上线在境外,线索断了。
    一起非法集资案,涉案金额几十亿,受害人遍布全国,善后工作做了两年还没完全结束。
    还有几起陈年命案,嫌疑人身份明確,但一直潜逃在外,抓捕难度极大。
    郑龙用红笔在几个案件旁边做了標记。
    下午三点多,陆学友敲门进来,端著一杯茶:“郑厅长,休息一下吧。看了快五个小时了。”
    郑龙这才意识到眼睛有些酸涩。
    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绿茶,温度刚好。
    “陆主任,省厅现在积压的疑难案件有多少?”他问。
    陆学友想了想:“卷宗在档案室、没结案的,大概有七十多起。其中公安部督办的三起,省厅自掛牌督办的十二起,其余是各市州上报请求协调的。”
    “破案率呢?”
    “去年全省命案破案率百分之九十六点三,八类严重暴力犯罪破案率百分之八十九点七。数据在全国排中游水平。”
    陆学友显然对这些数字很熟悉,“但积压的这些案子,都是硬骨头。有的证据不足,有的嫌疑人身份不明,有的涉及跨省甚至跨境,协调难度大。”
    郑龙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天州时,主要精力放在扫黑除恶和打掉保护伞上,对全省层面的案件情况了解不多。
    现在看来,省厅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几起大案,而是一个庞大的、持续运转的系统。
    这个系统每天要处理成千上万的警情,要指导协调十几个市州的工作,还要应对来自上级和社会的各种压力。
    “明天我去档案室看看。”他说。
    第五天上午,郑龙出现在了省厅档案室。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空间很大,一排排密集架延伸到深处。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民警,戴著老花镜,见到郑龙时有些惊讶。
    “郑厅长,您怎么到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