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边。
    李天然透过灰雾的缝隙望向那汪暗绿色的水面。
    脑子里还在转著马文才那句话。
    “我小姨问我,你有没有道侣。”
    马柔那女人问这个想做什么?
    一个筑基中期的执事,不会无缘无故打听一个记名弟子的私事。
    是在盘他的底,还是在盘別的,眼下懒得深究。
    先把灵石搞到手才是正事。
    马文才抱著算盘蹲在离潭边老远的一块岩石上,屁股只坐了半边,隨时准备往后撤。
    “我先说好。我就在这儿等你,不下水。那毒雾沾一下就是一层皮,你他娘的自己小心。”
    李天然没理他,蹲在潭边,把仙水涂满手臂。
    潭面上毒雾翻涌,毒蟾墨绿色的脊背在雾里时有时无,每次浮上来换气都带起一股腥甜。
    他在心里按老节奏算了一遍,一炷香一次换气,一次十息。
    三年割腕放血练出来的手稳,加上血引能让毒蟾把他当同类,这潭底就是他娘的提款机。
    第一炷香刚到,他翻身跃入潭中,入水时几乎没有水花。
    潭水冰寒刺骨。
    毒雾在水下凝成墨绿色的雾团,仙水薄膜一沾毒雾就开始嗤嗤作响,手臂表面立刻冒起一层细密的水泡。
    操,今天这雾比上次还烈。
    李天然屏住呼吸往潭心游。
    那只老蟾正趴在石缝里换气,竖瞳懒懒地转过来扫了他一眼,又合上了。
    行,还认他这个同类。
    他用弯刀划开最近那只毒蟾的皮膜,割下心臟塞进腰间储物袋。
    又往老蟾那边摸过去,伸手在它胸口轻轻按了一下。
    血引的气息从掌心里渗出去一瞬,老蟾浑身一颤,皮膜上裂开一道小口,一颗裹著淡金色黏液的旧心滑了出来。
    李天然没急著浮上去,趁著这一炷香的十息又割了几颗。
    直到仙水薄膜被腐蚀得撑不住了才翻身上浮。
    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手臂上的水泡在潭风中火辣辣地疼,但储物袋里已经多了第一小把蟾心。
    他没歇,重新涂上仙水,算准第二炷香的节奏又潜了下去。
    这一次手里的动作更利索了。
    每次下潜都只掐准老蟾换气那十息,割新心、催旧心、转身就走,毒蟾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浮上去了。
    储物袋里的分量越来越沉,坠得腰间的系带往下勒。
    第四炷香的间隙他倚在岸边岩石上喘了口气。
    手臂上水泡叠水泡,指尖被潭水泡得发皱。
    脑子里那个声音在算,这炷香还能再催一次旧心。
    他把最后一层仙水涂上去,咬了咬牙又翻进潭里。
    潜到潭心时仙水薄膜已经被腐蚀得薄如蝉翼,毒雾顺著毛孔往里钻,整条右臂像被火烧了一遍。
    他憋著气割完最后几颗新心,伸出去催旧心的手却在老蟾胸口抖了一下。
    嘶,不行,手臂在毒雾里泡了太久,肌肉自主痉挛了。
    老蟾的竖瞳忽然睁开,直直盯著他。
    血引还在,但它不闭眼了,那种麻木的同类认知里多了一丝犹疑。
    李天然没等那丝犹疑变成攻击,一刀收尾,转身往上冲。
    浮出水面时大口喘著气,手臂上最后一层仙水薄膜已经烂得只剩残渣。
    裸露的皮肤上水泡叠水泡,有几处开始往外渗血。
    他把一颗淡金色接近二级的旧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和另外几颗品相好的新心一併塞进自己怀里。
    然后从那堆一级里捡出三颗,扔给站在岩石上的马文才。
    “这三颗,抵之前的帐,剩下的归我。”
    马文才接住,低头看了看那三颗品相寻常的一级蟾心。
    他又抬头看了看李天然明显鼓起来的储物袋。
    “你他娘的取了少说有十来颗吧。就给我三颗?”
    “给你抵帐,多的一颗没有。”
    马文才张了张嘴。
    之前说的是抵债三颗,没说你取十颗只给三颗。
    操,这帐怎么算都是他亏,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小姨说了,只管谷口的帐,蟾心的分配这姓李的自己说了算。
    他把那三颗收进玉盒,在帐本上画了个星號。
    这时,李天然突然道:
    “我明天还来。”
    “隨你便……”
    “不儿,你明天还来?!”
    马文才的嗓门劈了个叉,怀里算盘差点掉地上。
    “你他娘的今天取了十来颗。
    取这么多,明天还来?!
    这寒潭里的毒蟾是你家亲戚啊?我小姨养了好几十年,也禁不住你这么薅的。”
    马文才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
    李天然根本没在听他嚎,蹲在潭边往手臂上缠新布条。
    神情跟刚浇完一垄灵田差不多,不兴奋,不后怕,就是干完一批活歇口气准备接著干下一批。
    马文才看著他缠布条的手指,还是那么稳。
    在潭底泡了那么久,毒雾把皮肤都腐蚀出水泡了,这双手缠布条的时候纹丝不动。
    他嘴巴张了又合,想骂,想坐地起价,想问他到底藏了多少颗。
    但话到嘴边全烂在嗓子眼里了。
    这他娘的说了有用吗?
    小姨让他全力配合,不配合就是自討苦吃。
    他把玉盒盖上,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行,行。我明天谷口等著。”
    马文才抱著算盘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天然已经缠好布条,正低头检查储物袋里那批心臟的品相。
    淡金色的光泽从袋口漏出来,照在他脸上。
    马文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第二天李天然来的时候右臂袖口撕了一道口子。
    边缘烧焦,走路时左脚微跛。
    马文才皱眉:“受伤了还来?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李天然没答,径直往寒潭走。
    那天浮出水面时他把六颗一级全部塞进自己储物袋。
    又从那五颗接近二级的旧心里挑了一颗品相最差的扔给马文才。
    马文才捧著那颗所谓最差却已经快摸到二级门槛的旧心。
    抬头看著李天然那个明显更鼓的储物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你那个袋子里,到底装了多少颗?”
    “没数。”
    马文才张了张嘴,想说你看我帮你牵线去血鼎峰。
    我小姨那边的抽成我先垫了,咱们重新谈谈分成。
    话还没出口,李天然已经在往手臂上缠新布条了。
    缠完抬头看了他一眼。
    “马师兄,规矩是你小姨定的。”
    马文才的嘴唇翕动了片刻。
    “对,是他娘的她自己定的。”
    他把那颗旧心收进玉盒里,在帐本上又画了个星號。
    这颗星號画得比平时重,笔尖戳进纸里,戳出个小窟窿。
    第三天马文才抱著算盘走到谷口时,已经不再问今天还来了。
    李天然从枯树下站起来,右臂涂了层淡绿色药膏,接过新玉盒往寒潭走。
    那天他浮出水面时把一颗暗金色的旧心揣进怀里。
    马文才只来得及看到一抹三级才有的光泽从指缝间漏出来。
    “那颗是三级?”
    “接近。”
    “接近三级是多少?市价三千灵石一颗!
    你这一趟比我一年赚的还多,操!”
    马文才的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里啪啦响,越拨越乱。
    他帮这小子牵了线、说了价、垫了抽成,到头来自己帐上全是星號,星號旁边没有一笔是实际分到他手里的。
    李天然把三颗一级的扔给他。
    “你小姨一个月赚多少你比我清楚。明天不来了,取够了。”
    他拉低兜帽,转身就走。
    马文才看著他背影消失在灰雾里,骂了一声。
    抬头时,就见马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身后了。
    “呃……姨,他走了。”
    马柔没理会。
    她站在潭边,看著那块岩石。
    李天然每次都从那里浮出来。
    三天下来,岩石边缘被他按出了一个手掌印。
    她养的毒蟾,她定的规矩,她亲手给的准入资格。
    老蟾趴在潭心闭著眼换气,胸口的皮膜瘪瘪的,不知道被催蜕过多少次。
    马柔转头看著李天然消失在灰雾里的方向。
    “他取了不止那二十颗吧?”
    “第一次只给了三颗一级,第二次给我一颗旧心,其他全塞自己兜里了。
    第三次我只看到一抹三级的光。
    小姨,他每次取完都只给我带路费,剩下的全自己吞了。
    您说每颗抽两成,他连具体数字都没告诉我。”
    “这是我定的。”
    马柔看著潭面,语气淡得像在说谷口的风向。
    “来寒潭取蟾心,各凭本事,取到的归自己。
    我当年立规矩的时候没限定数量,也没说必须全部报备,他能取这么多,是他本事。”
    马文才愣了一下。
    这话確实是他小姨当年亲口说的。
    马柔转过身,脚链上那串灵贝碰了一下,不笑了。
    她心在滴血。
    规矩是她定的,用了几十年。
    可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偽七层的记名弟子钻了空子。
    如何不心痛?!
    洞府里,李天然把所有蟾心按品相分堆排好,然后拉出囚仙盆。
    仙水已经下去小半。
    苏映雪蜷在盆底,透明得像一层要散的烟。
    她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嘴角竟然微微弯了一下。
    被榨到极限之后肌肉的本能抽搐。
    他还记得她当初踩他手指时的表情,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另外三个尼姑瘫在盆沿。
    那个僧袍湿透贴在身上的,连抬手遮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板。
    “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另一个垂著头靠在同伴肩膀上,嘴里念叨的不是经,是“爹,娘,女儿回不去了。”
    第三个最安静。
    从被他买回来那天就没开过口,在被收入盆中之前问了一句。
    “我们死了之后,你会记得我们的名字吗。”
    李天然说不会。
    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自己走进盆里躺下了。
    他把两个尼姑收入盆中。
    轮到苏映雪时他停了一下。
    她產不出多少水了,但她的身体、她残余的那点修为。
    她在盆里泡了这么久浸透的每一丝灵力,本身就是一味催化剂。
    先放新货进去榨出底水,再用她来催熟。
    他把苏映雪重新放回盆底,然后把剩下那个尼姑也收了进去。
    四具身体沉在盆底,仙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往上涨。
    两个新入盆的尼姑仰面浮在仙水表面,嘴唇翕动著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骂他。
    只有第三个,那个最安静的,在沉下去之前看了他最后一眼。
    像是解脱了一样。
    李天然没空理会她们。
    他把十一颗接近二级的旧心一颗一颗放进仙水里。
    那颗暗金色的老蟾旧心最后一个入水,整个盆里的仙水都轻轻震了一下。
    若是能提升至三级蟾心……那绝对是一次横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