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血灵田边。
    沈青蹲在田埂上,手里握著浇灵田的血铜壶。
    血已经浇完了,她还蹲在那里没动。
    陈小鹿从田埂上跳下来。
    她髮髻上的铃鐺在灰雾里轻轻晃了一下,蹲在沈青旁边。
    “师姐,等攻山那天你別乱跑,就跟著我。宗门这次下了血本。”
    沈青没有看她。
    手指在铜壶把手上轻轻摩挲,不知在想什么。
    陈小鹿掰著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给她听,语气带著兴奋:
    “两位筑基长老你都认识。
    宋师伯,就是宋青书师兄的亲传师父,带了三件中品法宝。
    一件血魂钟,能困住韩老魔的筑基傀儡。一件破阵梭,专门用来撕裂灰雾禁制。还有一件是他的本命飞剑。
    宋师伯在宗门大比上说过。
    剑是用来杀人的。
    向来脾气好的他,这回竟主动请缨,外门长老里第一个报的名。
    可知这个血灵宗有多招人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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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听到这,缓缓点了点头。
    她不禁问:“还有谁来?”
    “还有外门的刘师叔。
    就以前老罚你抄经的那个,现在是二级阵法师了,专破护山大阵的。
    你还记不记得他骂过咱们?
    说什么阵法不要画在地上的,要画在脑子里的。
    你们这些笨徒弟,脑子里的阵法比地上的还歪,哈哈哈……”
    陈小鹿学著刘师叔恨铁不成钢的语调,自己先笑了。
    沈青没有笑,柳眉皱起。
    陈小鹿继续嘮叨:“还有张师叔、李师叔、王师兄他们几个炼气九层的都来。
    宗门这次是要把血灵宗连根拔了,不留活口,不留隱患。”
    她把最后八个字咬得很清楚,像在复述某位长老的原话。
    不留活口。
    沈青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是吗?”
    “是啊!等回去以后我请你去坊市吃餛飩,还是那家,皮薄馅大,汤里放虾皮和灵紫菜。”
    沈青没有接话。
    她把铜壶换到另一只手,指尖在壶嘴凹痕上轻轻停了一下。
    陈小鹿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继续说著回去以后要带她吃什么、玩什么。
    又提到几个师兄的名字,说他们都夸沈青在宗门时人缘好。
    每次跑腿的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他们说我人缘好,是因为我从来不会拒绝人。”
    陈小鹿愣了一下。
    笑道:“对,师姐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你说,咱们日夜辛苦修炼,费心费力挣灵石,最终目的是什么?”
    陈小鹿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她沉默了好几息,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师姐,你在这魔门待得太久了。回去就好了。”
    陈小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髮髻上的铃鐺轻轻晃了一下。
    “师姐,你早点休息。
    我明天跟你一起浇灵田,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不暴露。”
    “只要那个血奴不泄密,这次血灵宗必定覆灭。”
    陈小鹿转身往柴房走。
    走到柴房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
    沈青还蹲在田埂上,血铜壶搁在膝盖上,正看著她的方向。
    两人隔著灰雾对望了一瞬。
    “师姐,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陈小鹿嘆了口气,推门进了柴房。
    沈青又蹲了一会儿,也站了起来。
    他目光不由自主往半山腰方向飘了一下。
    灰雾当中,隱约能看见一扇洞府石门的轮廓。
    她嘆了口气,收回目光。
    ……
    赵灵步子很大,穿过灵田边缘往山门方向走,没有回头。
    李天然在山上拼化血诀,她不能干等。
    她以前跑过一次,被抓回来抽了三天。
    这次不一样。
    要么逃出生天,要么死。
    黑风山废弃矿洞里有个散修知道韩老魔傀儡术的底细,她要去碰碰运气。
    远处乱石堆里。
    张玄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
    嘴角天生下撇,不笑的时候像在盘算什么。
    他右肩的伤早就好了。
    但每次想起是谁留下的,肩胛骨还是会下意识收紧。
    赵灵这女人每次说假话都比真话还稳,今晚就是那种稳。
    他追上来不是为了当什么大弟子,是韩老魔最近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
    以前骂他两句还会给颗丹药,现在连骂都懒得骂。
    傀儡炼到后期,需要的材料他心里有数,赵灵深夜下山不叫逃跑,叫求生。
    他能抓到一个把柄,就能在师尊面前多活几天。
    赵灵名义上是他师姐。
    但从来没站过他这边。
    从广场上赵灵挡在李天然面前。
    到每次灵田简报把李天然的名字排在最前面,她都如此。
    而且,她还藏得很深。
    张玄知道,赵灵腰间的伤是故意留到现在的。
    每次灵力运到左腰就滯一瞬,韩老魔才觉得她可控。
    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赵灵藏一层修为,等一个机会,等了十年。
    她有可能等到了,那他呢?
    所以发现了赵灵的异常,他就果断跟上来。
    这时。
    赵灵忽然加快步子,拐进一片乱石堆。
    张玄追上去。
    他穿过乱石堆时灰雾里已经没人了。
    在山门口站了几息,嘴角那点弧度没了。
    整了整衣领,沿著山路往下追。
    追到山下小镇入口,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著几片枯叶从石板路上刮过去。
    他站在街角扫了一圈,根本没人。
    跟丟了!
    张玄皱眉。
    “谁。”
    突然,赵灵声音从背后传来。
    张玄转过身。
    赵灵站在街对面的矮墙下,一只手按在短刀刀柄上。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没有慌,没有怒,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平静。
    张玄从阴影里走出来,嘴角掛上那点惯常的弧度。
    “赵师姐,好巧。”
    ……
    血牙谷口。
    马文才抱著胳膊靠在太师椅上,看见李天然从灰雾里走出来,眼皮抬了一下。
    “一百四十五灵石,先交钱,”
    马文才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
    他摆摆手:“算了,你说拿蟾心抵,三颗。”
    李天然说:“对,三颗。”
    “行,待会儿给我。
    另外,我小姨那儿的抽成你自己去跟她谈,我只管谷口的帐。”
    马文才把算盘往前一推。
    他上下打量了李天然一眼,忽然凑近了半步。
    “不过有件事我得问你。
    我小姨昨天回来以后,在算盘前坐了大半个时辰。
    她平时算帐从来不超过半刻钟。
    那大半个时辰里把算盘拨了又拨,我问她在算什么,她没理我。
    今天一早又来问我,你什么时候入的门,当血奴几年了,怎么突然成为韩老魔弟子的,在山上管哪片灵田,平时跟谁走得近。
    她问得比血牙谷招新帐房还细,”
    他顿了顿,用奇怪的眼神盯著李天然。
    李天然挑眉:“马前辈问这些做什么?”
    “我哪知道?
    我跟她说你欠我一百四十五灵石拖了好久才还,她说能还上就不算坏帐。
    然后她又问了一句我到现在都没琢磨明白的话。”
    马文才盯著李天然片刻,就道:
    “她竟然问我,你有没有道侣。”
    话落。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李天然看著他。
    马文才也看著他。
    “我小姨从来不关心任何人的私事,连我爹娶我娘她都没问过。
    她突然问我这个。
    你到底跟她都聊了什么……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