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霓不假思索:“不信。”
    话音落地,空气静得发闷。
    温霓手指涩涩绞弄著,她应该说得稍微委婉些,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我也不是不信。”温霓耸耸肩,越想给出合理解释,越是手忙脚乱,“我內心其实是信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说了不信。”
    温霓自己都听不下去乱七八糟的找补,她索性闭上嘴,心臟却扑通扑通的跳动。
    贺聿深会说什么呢?
    男人神情讳莫如深,和寻常没什么两样。
    温霓不知道他为何开口问如此令人费解又令人误会的问题,而她的確因为他的问题而心跳失衡。
    这样的情况不能再发生。
    因为贺聿深都没给她解释什么。
    “如果”在语法结构里属於假设连词,条件连词,放在句型中属於条件性状语从句。
    “条件”是一种假设,假设不能成立。
    贺聿深漆黑的眸渐沉。
    他和温霓之间建立的信任远远不够。
    下意识开口的话才是真情实感。
    贺聿深苦涩敛眸,他鲜少用言语描述行动,向来行动先於表达。
    温霓按耐凌乱的思绪,起身去拿中药,她站在岛台,背对著贺聿深而站。
    贺聿深跟上去,抽走她手里的药袋。
    温霓愣了半拍,言语夹带一些未收拾好的情绪,“你干吗?”
    贺聿深简而言之,“別碰冰水。”
    男人挽起黑色衬衣袖口,紧实的腕骨线条利落分明,他冷白的手拎起白瓷药罐,俯身接水。
    水流细细潺潺,漫过罐子里的沉沉草药,好像也漫进沉稳的心底。
    心臟再次起起伏伏。
    贺聿深是个很好的伴侣。
    温霓真的羡慕那个会被贺聿深捧在心中的姑娘。
    她深呼吸,分开缠在一起的双手,“贺聿深,这药对我有帮助,我能喝下去,你別再给我转钱了。”
    每喝一次,贺聿深便会转来两百万。
    这几天照旧。
    温霓不能沉浸在虚幻的泡影中,她害怕得到再失去。
    贺聿深指尖轻旋开关。
    幽蓝火苗裹住罐身。
    他眼瞼敛著锋芒,“傻不傻?”
    阳光描摹著贺聿深侧脸轮廓,俊冷的下頜此刻万般柔和。
    温霓横他一眼,“我才不傻。”
    贺聿深垂眸盯著药罐,“情爱纠葛、知己情谊、血脉至亲皆藏变数之心,未必经得起磋磨,唯有钱不会辜负自己,握在手里最有保障。”
    温霓呼吸漏了拍,“是啊~”
    贺聿深反唇相讥,“还说你不傻?”
    这是两件事。
    温霓瓮声瓮气,“哪有人喝一碗药两百万。”
    贺聿深前半生游刃於名利场深壑,见惯阴诡虚偽,铜臭杀伐,早就觉得这世间遍地浑浊骯脏,无一乾净。
    从前,他血脉至亲的妹妹接近討好,他孤注一掷地认为这里包含亲情,而事实是贺初怡用不到他的时候,从不会主动关心他。
    温霓与她们都不一样,不在乎他的钱財,不计较他的所有物,纯粹地像从淤泥深处破土而出的白荷。
    这世间谁会嫌钱多!
    贺聿深搅动药汁,“谁说没有。”
    他抬眼,望进小姑娘澄澈的眼里,“贺太太,你不算吗?”
    清苦的药香混著贺聿深身上冷冽雪鬆气息凶猛地钻进身体。
    温霓胸口发暖,眼神黏在他身上,“贺聿深,不怕我恃宠而骄吗?”
    贺聿深放下勺子,缓缓走向她,掌心托起她的脸颊,拇指轻轻碰了下软软的肌肤。
    “这算哪门子宠?”
    贺聿深眉心凛起弧度,心疼难忍,“你试都不试,怎能提前一锤定音。”
    温霓不是不试,而是没有勇气试。
    与周持慍那一遭,锥心刺骨。
    可她不敢告诉贺聿深。
    贺聿深以退为进,“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温霓鬆开咬著的唇,尖锐的疼蔓延在唇上,远不及心中的波澜,“那我试一试?”
    贺聿深看透她,“不要嘴上说说。”
    温霓赧色,“我不会的。”
    药喝的仍然很艰难,喝完药的钱仍然准时入卡。
    温霓回房间处理工作邮件和刚发来的两份策划书。
    贺聿深在书房开会。
    下午一点,温霓出门。
    贺聿深提起温霓放在玄关的包。
    温霓不明所以地扫过他的动作,抬手去接自己的包,“我先去秀场了。”
    贺聿深眉峰轻挑,“温总,走吧。”
    温霓不解。
    贺聿深打开副驾驶车门。
    温霓弯腰上车,“你送我吗?”
    贺聿深坐在驾驶位,手握方向盘,“给贺太太赔罪。”
    温霓指尖轻缩,她从未想过让贺聿深赔罪,同样认定上位者不会向谁低头。
    她不经意地转走话题,“陆林呢?”
    “回京北了。”
    温霓的心不禁一热,“你不回吗?”
    “今儿跟问温总混。”贺聿深掀开眼瞼,沉沉地看不开窍的她,“温总得给我结工资。”
    温霓小声喃喃,“我用不起你啊。”
    男人启动车辆,眼尾往上勾,“一折。”
    “温总,给得起吗?”
    “当然。”温霓唇间勾出明媚笑容,她故意抿了抿唇,“绝不拖欠工资,咱们日结。”
    车身平稳滑行,融入绵长车河。
    贺聿深单手握著方向盘,侧脸浸在流动的光影中,眉骨深邃,鼻樑高挺,唇线冷敛,清俊而矜贵。
    明明是距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轮廓,被沿路暖光相衬,竟漫出几分低敛温柔。
    温霓收起灼灼目光。
    艷阳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不知为何,心臟最底端无名升起冷涩的苦感,那是一种受过伤之后,身体给自己的警钟提醒。
    温霓珍惜这一刻的悸动。
    因为这是两人不带司机助理。
    第一次他开车,她坐副驾。
    这般简单的事情,原来用了这么久。
    韩溪:【霓宝,我应该得晚十分钟,狗东西关掉了我的闹钟,非抱著我睡觉。】
    温霓:【我马上就到,不用著急。】
    贺聿深扫向盯著手机的温霓,眉头轻皱,“谁?”
    温霓抬头,没多想,“韩溪。”
    贺聿深敛眸。
    韩溪甩来两个坏笑的表情包,【今早是不是在贺总怀里醒来的?】
    温霓拿著手机的指腹悠悠一颤,那股闷闷的涩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