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
    扬州城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高杰麾下的数万兵马,黑压压地铺满了整片原野。只是这阵仗,看著唬人,细看之下却让人直摇头。
    兵丁们站得歪歪扭扭,队列松松垮垮,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大群刚从市井里拉出来的地痞流氓。
    他们身上的甲冑五花八门,许多人的盔甲上还带著未乾的泥点和锈跡,手中的兵器更是长短不一,从制式长枪到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朴刀、铁棍,什么都有。
    將士们交头接耳,不时发出一阵鬨笑,浑然没有半点临战前的紧张。
    只有站在队列最前方的高杰和一眾心腹將领,个个身穿崭新的官袍,强打著精神,可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还是暴露了他们內心的焦灼。
    高杰的心,七上八下。
    他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皇帝今天到底要怎么处置自己和这几万兄弟。
    打散、收编,这是最好的结果。
    至於最坏的……他不敢想。
    就在这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面红色龙纹大旗。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嘈杂的军阵,瞬间安静了不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
    蹄声如雷,整齐划一。
    一队骑兵护卫著朱由检,出现在眾人视野中。
    他们的人数不多,不过数百骑,但每一个骑士都身姿笔挺,坐下的战马神骏非凡,人与马仿佛融为一体,透著一股无声的压迫感。
    朱由检骑著白马,行在最前。
    他身后,李岩与周遇吉一文一武,策马相隨。
    高杰只看了一眼,心头就是一沉。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自己手下这群兵痞,跟人家一比,简直就是叫花子碰上了王爷。
    他不敢再多想,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在离朱由检还有十余步时,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扬州总兵高杰,率麾下將士,恭迎陛下检阅!”
    他身后,数万將士也跟著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口中喊著“恭迎陛下”,声音却参差不齐,显得有气无力。
    朱由检的马,停在了高杰面前。
    他没有立刻叫起,只是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尘土里的高杰,目光又缓缓扫过那一片跪著的,更像是在歇脚的兵痞。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除了风声和战马偶尔打的响鼻,四野一片死寂。
    高杰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正在他和他的军队身上来回刮著。
    就在高杰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朱由检终於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谢……谢陛下。”高杰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头垂得更低了。
    朱由检一夹马腹,绕著高杰的军阵,缓缓踱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看著。
    可他的沉默,却让所有將领都如芒在背。
    那些原本还在嬉皮笑脸的兵丁,也渐渐收起了笑容,不安地挪动著身体。
    终於,朱由检勒住马,回到了阵前。
    他看著高杰,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高总兵。”
    “臣在!”高杰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朕昨日进城,听闻你治军有方,扬州府在你的镇守下,百姓安居,商旅不绝。很好。”
    高杰愣住了。
    治军有方?
    自己手下这群兵什么德行,他自己最清楚。
    百姓安居?
    要不是自己弹压著,这群兵早就把扬州城给祸害光了。
    皇帝这是……在说反话?
    不等他想明白,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
    “高杰总兵,深明大义,於国难之际,毅然开门迎驾,此乃匡扶社稷之大功!”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洪亮而清晰。
    “朕,有功必赏!”
    “传朕旨意!原扬州总兵高杰,忠勇可嘉,晋为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加少保衔,仍领扬州兵马,听候调遣!”
    轰!
    这个封赏,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在所有人心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左都督!少保!
    这可是一品的大员,朝廷最顶尖的武官勋爵!
    高杰整个人都懵了,他张著嘴,呆呆地看著马上的朱由检,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己一个流寇出身的武夫,寸功未立,只是开了个城门,就一步登天了?
    “高都督,还不谢恩?”一旁的李岩轻声提醒了一句。
    “啊?哦!谢恩!谢恩!”
    高杰如梦初醒,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一次,他是真的五体投地,脑门“砰砰砰”地往地上磕,声音都变了调。
    “臣!臣高杰!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他身后的那些將领,也全都傻了眼,隨即爆发出狂喜。主將高升,他们这些做手下的,还能跑得了吗?
    朱由检没有理会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高杰,目光转向那数万大军。
    “高都督麾下將士,迎驾有功,朕,亦有封赏!”
    “所有將士,一体赏银三月!”
    “哗——”
    如果说刚才的封赏只是让將领们狂喜,那这实打实的银子,则是让所有士兵都彻底疯狂了。
    “谢陛下赏!”
    “皇上万岁!”
    “皇上万岁!”
    短暂的寂静后,整个军阵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声音杂乱无章,充满了市井的喧囂和匪气的狂野,但却透著一股最原始的喜悦。
    周遇吉看著这不成体统的一幕,眉头紧紧皱起。
    李岩却抚著鬍鬚,面带笑意,看向朱由检的眼神里,全是敬服。
    朱由检面带微笑,坦然地接受著这混乱的“拥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对著高杰摆了摆手:“高都督,带好你的兵,好生操练,隨时等候朕的旨意。”
    说完,他不再停留,调转马头,在一眾亲卫的护送下,向扬州城行去。
    高杰还跪在地上,看著皇帝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百感交集。
    “將军……不,都督!”一个副將凑了上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咱们……这是发达了啊!”
    高杰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望著那面已经快要消失在城门口的玄色龙旗,苦笑著喃喃自语。
    “是啊。”
    “发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