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扬州知府衙门后堂的一间雅室內，烛火摇曳，驱散了角落的阴影。
朱由检、李岩、周遇吉三人围坐在一张小方桌旁，桌上清茶几盏，热气裊裊。
白日里大堂上的肃杀与威压，此刻已荡然无存。
“先生今日在大堂上那番话，当真是给朕上了一课。”朱由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里带著几分回味，“朕光想著快刀斩乱麻，却忘了这乱麻之下，还连著整个江南的根。”
周遇吉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只是专注地擦拭著自己的佩刀。
他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但他知道，皇帝和李参谋决定的事，自己去执行就对了。
李岩微微欠身，神色郑重：“陛下过誉了。臣只是觉得，淮安府的雷霆手段，是为破局。如今扬州局势已开，便当行王道，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朱由检把玩著手中的茶杯，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朕知道先生的意思，可朕担心，时间不等人啊。”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沾了点茶水，先是画了一个圈，代表江南。
“清查田亩，公布结果，限期自纠，最后再行惩处。这一套下来，少说也要一个月。扬州如此，镇江、南京，乃至整个南直隶呢？等我们把这套法子走完，怕不是一年半载都过去了。”
他的手指重重向北一点，水渍在桌面上晕开一个刺眼的墨点。
“多尔袞可不会给咱们这么长的功夫，在江南安安稳稳地唱大戏。”
他是穿越者，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歷史留给大明的时间，只有一个稍纵即逝的窗口。
一旦让多尔袞在北方站稳脚跟，再想北伐，难度將呈几何倍数增长。
李岩当然明白皇帝的焦虑，他放下茶杯，正色道：“陛下，臣知道时间紧迫。但此事，万万快不得。”
“为何？”朱由”检追问。
“因为人心。”李岩一字一顿，“陛下在淮安杀官抄家，分田与民，得的是百万百姓的感恩戴德。可与此同时，也让整个江南的士绅阶层，视我等如蛇蝎猛兽。”
“他们怕朕，这不正是朕想要的吗？”朱由检冷哼一声。
“陛下，畏惧和仇恨，只有一线之隔。”李岩的目光沉静如水，“用雷霆手段，我们可以很快地將土地从他们手中夺过来，分给百姓。江南百姓自然会拥护陛下。可那些被夺走了一切的士绅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他们读过书，识得字，在地方上盘根错节，族人、门生、故旧遍布乡里。一两个或许无妨，可若是整个江南的士绅都对陛下心怀怨懟，那便是一股足以倾覆一切的暗流！”
“等到將来，陛下大军北伐，与建奴在前线浴血奋战。这群人在后方，会做什么？”
李岩看著朱由检，缓缓吐出几个字：“他们会散播谣言，动摇民心；他们会勾结山匪，截断我军粮道；他们甚至……会打开城门，迎接新的主子！”
“一个稳定的后方，远比多收三五百万石粮食更重要。用钝刀子割肉，虽然慢，但能让他们感觉到疼，却又不至於立刻就跟我们拼命。给他们留下一条看似能活下去的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就会为了保全那点残羹剩饭而选择顺从，甚至会为了向陛下表忠心，而去撕咬那些最顽固的同类。”
“如此，我们便可从容地分化他们，拉拢一批，打压一批，最终將整个江南，安安稳稳地攥在手里。这，才是真正的万全之策！”
雅室內，一时寂静无声。
一直埋头擦刀的周遇吉，动作也停了下来，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李岩。他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截断粮道”四个字，他是听得懂的。那对一支军队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紧锁的眉头终於缓缓舒展开来。
他不得不承认，李岩是对的。
自己还是带著现代人的思维，总想著一蹴而就，用最直接高效的方式解决问题。却忽略了这个时代，人与人之间那错综复杂的关係网，以及“士绅”这个阶层所拥有的，远超他想像的巨大能量。
杀光他们，很简单。
但杀光他们之后，谁来维持地方的秩序？谁来充当朝廷与乡野之间的缓衝？
李岩的计策，看似温和，实则更为狠辣。它不仅要夺走士绅的土地，更要诛他们的心，瓦解他们的联盟，让他们自己斗起来。
“呼……”朱由检长长吐出一口气，带著几分自嘲笑了笑，“是朕，把事情想简单了。总想著一步到位，却忘了地基不稳，楼起得越高，塌得也越快。”
他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那就依先生之言，这扬州的肉，咱们就用钝刀子，慢慢割。”
见皇帝採纳了自己的建议，李岩心中也是一松，拱手道：“陛下圣明。”
“既然对这些士绅要网开一面，暂行怀柔之策。”朱由检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高杰大军的营地方向，“那对高杰此人，是否也该暂缓一二？”
他原本的计划，是明天就找个由头，將高杰的军队彻底打散，收编进新军，然后把高杰这个反覆无常的傢伙，隨便封个虚职让其养老去，也算对得起他开门之功。
听皇帝主动提起此事，李岩眼神一亮，立刻躬身道：“陛下明鑑！臣正有此意！”
“高杰虽是反覆小人，但今日他开门迎驾，便为天下所有手握兵权的將领，做出了一个『表率』。”
“陛下若今日收其兵权，明日便將其閒置，固然是除了心腹之患。可消息传出，镇江的刘良佐会怎么想？南京城里那些手握兵权的勛贵武將，又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觉得是死路一条，除了让陛下把刀磨得更利索之外，別无他用。到那时，他们便会摒弃前嫌，抱团死守，我军再想南下镇江、南京，便只能强攻，徒增伤亡。”
李岩抬起头，目光灼灼。
“臣以为，不但不能动高杰，反而要捧他！”
“捧他？”朱由检和周遇吉几乎同时开口，脸上都露出了诧异。
“对，捧他！”李岩嘴角微扬，成竹在胸，“陛下明日可当眾宣布，高杰迎驾有功，官升一级！其麾下兵马，暂时维持原编制，听候调遣。”
“如此一来，高杰这块的活招牌，便算是立起来了！刘良佐见了，只会日夜盼著王师兵临城下。”
“至於他和他手下那些骄兵悍將……”李岩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待江南大局已定，他们是蛟龙还是爬虫，不还是陛下您一句话的事吗？”
“哈哈……好！好一个活招牌！”
朱由检终於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
“就这么办！”朱由检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眼中光芒大盛，“明日，朕就去会会这位高总兵，亲手……把这块招牌给他掛上去！”
扬州知府衙门后堂的一间雅室內，烛火摇曳，驱散了角落的阴影。
朱由检、李岩、周遇吉三人围坐在一张小方桌旁，桌上清茶几盏，热气裊裊。
白日里大堂上的肃杀与威压，此刻已荡然无存。
“先生今日在大堂上那番话，当真是给朕上了一课。”朱由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里带著几分回味，“朕光想著快刀斩乱麻，却忘了这乱麻之下，还连著整个江南的根。”
周遇吉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只是专注地擦拭著自己的佩刀。
他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但他知道，皇帝和李参谋决定的事，自己去执行就对了。
李岩微微欠身，神色郑重：“陛下过誉了。臣只是觉得，淮安府的雷霆手段，是为破局。如今扬州局势已开，便当行王道，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朱由检把玩著手中的茶杯，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朕知道先生的意思，可朕担心，时间不等人啊。”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沾了点茶水，先是画了一个圈，代表江南。
“清查田亩，公布结果，限期自纠，最后再行惩处。这一套下来，少说也要一个月。扬州如此，镇江、南京，乃至整个南直隶呢？等我们把这套法子走完，怕不是一年半载都过去了。”
他的手指重重向北一点，水渍在桌面上晕开一个刺眼的墨点。
“多尔袞可不会给咱们这么长的功夫，在江南安安稳稳地唱大戏。”
他是穿越者，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歷史留给大明的时间，只有一个稍纵即逝的窗口。
一旦让多尔袞在北方站稳脚跟，再想北伐，难度將呈几何倍数增长。
李岩当然明白皇帝的焦虑，他放下茶杯，正色道：“陛下，臣知道时间紧迫。但此事，万万快不得。”
“为何？”朱由”检追问。
“因为人心。”李岩一字一顿，“陛下在淮安杀官抄家，分田与民，得的是百万百姓的感恩戴德。可与此同时，也让整个江南的士绅阶层，视我等如蛇蝎猛兽。”
“他们怕朕，这不正是朕想要的吗？”朱由检冷哼一声。
“陛下，畏惧和仇恨，只有一线之隔。”李岩的目光沉静如水，“用雷霆手段，我们可以很快地將土地从他们手中夺过来，分给百姓。江南百姓自然会拥护陛下。可那些被夺走了一切的士绅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他们读过书，识得字，在地方上盘根错节，族人、门生、故旧遍布乡里。一两个或许无妨，可若是整个江南的士绅都对陛下心怀怨懟，那便是一股足以倾覆一切的暗流！”
“等到將来，陛下大军北伐，与建奴在前线浴血奋战。这群人在后方，会做什么？”
李岩看著朱由检，缓缓吐出几个字：“他们会散播谣言，动摇民心；他们会勾结山匪，截断我军粮道；他们甚至……会打开城门，迎接新的主子！”
“一个稳定的后方，远比多收三五百万石粮食更重要。用钝刀子割肉，虽然慢，但能让他们感觉到疼，却又不至於立刻就跟我们拼命。给他们留下一条看似能活下去的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就会为了保全那点残羹剩饭而选择顺从，甚至会为了向陛下表忠心，而去撕咬那些最顽固的同类。”
“如此，我们便可从容地分化他们，拉拢一批，打压一批，最终將整个江南，安安稳稳地攥在手里。这，才是真正的万全之策！”
雅室內，一时寂静无声。
一直埋头擦刀的周遇吉，动作也停了下来，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李岩。他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截断粮道”四个字，他是听得懂的。那对一支军队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紧锁的眉头终於缓缓舒展开来。
他不得不承认，李岩是对的。
自己还是带著现代人的思维，总想著一蹴而就，用最直接高效的方式解决问题。却忽略了这个时代，人与人之间那错综复杂的关係网，以及“士绅”这个阶层所拥有的，远超他想像的巨大能量。
杀光他们，很简单。
但杀光他们之后，谁来维持地方的秩序？谁来充当朝廷与乡野之间的缓衝？
李岩的计策，看似温和，实则更为狠辣。它不仅要夺走士绅的土地，更要诛他们的心，瓦解他们的联盟，让他们自己斗起来。
“呼……”朱由检长长吐出一口气，带著几分自嘲笑了笑，“是朕，把事情想简单了。总想著一步到位，却忘了地基不稳，楼起得越高，塌得也越快。”
他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那就依先生之言，这扬州的肉，咱们就用钝刀子，慢慢割。”
见皇帝採纳了自己的建议，李岩心中也是一松，拱手道：“陛下圣明。”
“既然对这些士绅要网开一面，暂行怀柔之策。”朱由检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高杰大军的营地方向，“那对高杰此人，是否也该暂缓一二？”
他原本的计划，是明天就找个由头，將高杰的军队彻底打散，收编进新军，然后把高杰这个反覆无常的傢伙，隨便封个虚职让其养老去，也算对得起他开门之功。
听皇帝主动提起此事，李岩眼神一亮，立刻躬身道：“陛下明鑑！臣正有此意！”
“高杰虽是反覆小人，但今日他开门迎驾，便为天下所有手握兵权的將领，做出了一个『表率』。”
“陛下若今日收其兵权，明日便將其閒置，固然是除了心腹之患。可消息传出，镇江的刘良佐会怎么想？南京城里那些手握兵权的勛贵武將，又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觉得是死路一条，除了让陛下把刀磨得更利索之外，別无他用。到那时，他们便会摒弃前嫌，抱团死守，我军再想南下镇江、南京，便只能强攻，徒增伤亡。”
李岩抬起头，目光灼灼。
“臣以为，不但不能动高杰，反而要捧他！”
“捧他？”朱由检和周遇吉几乎同时开口，脸上都露出了诧异。
“对，捧他！”李岩嘴角微扬，成竹在胸，“陛下明日可当眾宣布，高杰迎驾有功，官升一级！其麾下兵马，暂时维持原编制，听候调遣。”
“如此一来，高杰这块的活招牌，便算是立起来了！刘良佐见了，只会日夜盼著王师兵临城下。”
“至於他和他手下那些骄兵悍將……”李岩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待江南大局已定，他们是蛟龙还是爬虫，不还是陛下您一句话的事吗？”
“哈哈……好！好一个活招牌！”
朱由检终於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
“就这么办！”朱由检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眼中光芒大盛，“明日，朕就去会会这位高总兵，亲手……把这块招牌给他掛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