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扬州知府衙门被临时闢为行宫。
    朱由检坐在灯火通明的大堂主位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著,每一次起落,都像是敲在堂下眾人的心上。
    他看著底下那些噤若寒寒的扬州官吏和士绅代表。
    “诸位,朕从淮安来。”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淮安。
    这两个字,如今在整个江南,就是血与火的同义词。
    “朕在淮安做的事,想必你们都听说了。”
    朱由检的视线,缓缓划过一张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分田,分地。”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莫测。
    “朕觉得,这是件好事。淮安的百姓很高兴,朕也很高兴。所以朕想,这么好的事,不能只在淮安做。”
    “朕准备,在扬州,也把这件事给办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堂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来了!
    果然还是来了!
    这位皇帝,根本就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屠夫,走到哪,抢到哪!
    几名年老的士绅两股战战,几乎要从椅上滑落。
    朱由检对这个效果很满意,正要宣布他那套简单粗暴的“分田”章程,身旁的李岩却忽然上前一步,对他躬身一揖。
    “陛下,臣有不同之见。”
    嗯?
    朱由检的眉梢微微挑起,看向李岩。
    满堂官吏士绅也齐刷刷地望了过去,眼神里写满了惊疑。
    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敢站出来唱反调?这新来的参谋是不要命了?
    “哦?”朱由检不动声色,“李爱卿有何高见?”
    “陛下。”
    李岩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直视著御座上的天子,朗声道:“淮安之法,乃拨乱反正之霹雳手段,以雷霆万钧之势,破百年积弊,是为『杀鸡儆猴』。”
    “如今,猴已尽知其威,若再行杀鸡之法,恐非上策。”
    这话让朱由检靠在了椅背上,他审视著李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依爱卿之见,这群猴子,朕该如何处置?莫非要朕与他们温言细语,求著他们把吞下去的田地吐出来不成?”
    堂下的士绅们听到这话,刚刚放下一丝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喉咙口。
    “非也。”
    李岩摇头。
    “臣之意,非是不取,而是要取之有道,取之有名!”
    他向前一步,声音在大堂內激起迴响。
    “陛下乃天子,行事当循法度,方能让天下归心。淮安之举,是事急从权。如今扬州已定,陛下便可从容布局,將此事办得名正言顺,让天下人无话可说!”
    “陛下要做的,不是强取豪夺的闯贼,而是重整乾坤的圣君!”
    “取之有道?”
    朱由检的身体微微前倾,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如何个有道法?说来听听。”
    李岩知道,皇帝听进去了。
    “陛下,臣以为,可分三步走。”
    “第一步,清查田亩。”
    李岩伸出一根手指。
    “以朝廷之名,下令扬州府,彻查境內所有田地、山林、湖泊,核对鱼鳞图册,清点人口户籍。此事本就是官府分內之职,合情合理,无人可以公然反对。”
    朱由检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
    “第二步,公布结果,令其自纠。”
    李岩伸出第二根手指。
    “清查之后,必然会发现无数巧立名目、隱匿不报的田產,以及被士绅豪强巧取豪夺的百姓私田。届时,陛下可將查出的数目公之於眾,再下一道旨意,限期七日,令所有侵占田亩者,自行將土地归还於民,或上缴朝廷。凡主动归还者,朝廷可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堂下那些士绅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
    还有这种好事?
    主动还回去,就不用被抄家杀头了?
    “那第三步呢?”
    朱由检追问,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李岩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三步,凡七日期满,仍旧冥顽不灵,拒不还田者……”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利刃般刮过堂下眾人。
    “届时,陛下再动雷霆,便是名正言顺,替天行道!”
    “所杀者,非是士绅,而是顽抗天子王法之刁民!”
    “所抄之家,非是富户,而是侵占百姓田產之国贼!”
    “如此一来,顺之者,保全了身家性命,只会对陛下感恩戴德。逆之者,身死族灭,天下人亦只会拍手称快,赞陛下圣明!”
    “届时,土地尽归於国,民心尽归於陛下。此法,虽比淮安慢上三分,却稳妥十倍,其利,远胜於强取!”
    一番话说完,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那些官吏士绅看向李岩的眼神,已经从惊疑,变成了刻骨的恐惧。
    这个文士,比皇帝直接动刀子,还要狠毒百倍!
    这哪里是给他们活路?
    这分明是钝刀子割肉,杀人还要诛心!
    先给你一个看似光明的选择,让你心存侥倖,让你內部分化,最后再把那些最顽固的、油水最厚的,名正言顺地一网打尽!
    朱由检注视著李岩,胸膛起伏,片刻之后,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声在大堂內爆发。
    “好!好!好一个取之有道!”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快步走到李岩面前,双手用力拍著他的肩膀,眼神炽热得像是在燃烧。
    “朕得李爱卿,真如太祖得伯温,宣宗得少保啊!”
    李岩立刻深深躬身,沉声道:“陛下谬讚,臣愧不敢当。”
    “不,你当得起!”
    朱由检一把拉住他的手,將他带回主位旁,而后转身,朗声对堂下眾人宣布:
    “此事,就按李参谋的方略来办!”
    他的目光如电,直刺向早已瘫软的扬州知府。
    “即日起,成立扬州清田司,由李爱卿全权总领,锦衣卫、衙门全力配合!凡有阳奉阴违、从中作梗者,不必奏报,李爱卿可自行处置!”
    朱由检一字一顿,声音响彻大殿。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每个人头顶轰然炸响。
    李岩的身躯猛地一震,他感受到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足以压垮脊樑的信任与重担。
    他再次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坚定而决绝。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託!”
    朱由检扶起他,看著堂下那些面无人色的官吏士绅,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李岩的计策,不仅仅是高明。
    它为自己指明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一条区別於李自成那般流寇式的“打天下”,也区別於歷代帝王那般与士大夫“共天下”的道路。
    这是一条真正属於他朱由检的……
    “君与民共天下”的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