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一支由三千名士兵组成的先头部队,在周遇吉的亲自率领下,浩浩荡荡地,从淮安大营出发,沿著运河南下,直逼扬州城。
    这支军队的构成,十分奇特。
    走在最前面的,是五百名手持雪亮长枪的步兵,气势如虹。
    紧隨其后的,是一个百人规模的炮兵方阵。
    士兵们推著十五门闪烁著冰冷金属光泽的火炮,炮口被擦拭得鋥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在队伍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整整一千名手持燧发枪的火枪手。
    他们排成十列横队,肩上扛著统一制式的长枪,腰间掛著弹药盒,神色间带著睥睨天下的傲气。
    这,就是朱由检一手打造的,足以让这个时代所有军队都为之颤慄的……新军!
    李岩作为新任的参谋,隨军出征。
    他骑在马上,看著眼前这支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军队,心中感慨万千。
    他也是知兵之人。
    大顺军最精锐的部队,他也见过。
    但和眼前这支军队比起来,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眾。
    无论是装备的精良,还是士兵那股发自骨子里的自信和昂扬的士气,都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李参谋,觉得朕这支兵马,如何?”
    朱由检骑著一匹神骏的白马,与他並驾齐驱,笑著问道。
    这一次,皇帝选择了御驾亲征。
    “回陛下。”李岩由衷地讚嘆道,“令行禁止,气势如山。臣观遍史书,强汉盛唐之精锐,恐怕也不过如此!”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朱由检微微地点了点头道:“等朕拿下整个江南,朕要打造一支十万,乃至二十万人的新!届时,朕要让这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明土!”
    李岩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就在此时,前方的道路上,出现了一副让他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景象。
    只见道路两旁的田埂上、村口,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是附近的百姓。
    他们扶老携幼,挑著担子,提著篮子,远远地望著行军的队伍,脸上带著一丝好奇,一丝敬畏,还有一丝……期待?
    周遇吉见状,眉头一皱,立刻下令全军戒备,以为是遇到了什么乱民。
    “不必紧张。”朱由检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百姓身上。
    他看到,那些百姓的担子里,装的不是石头和农具,而是……热气腾腾的馒头、还有煮熟的鸡蛋,还有一桶桶冒著热气的茶水。
    这是……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拐杖,在几个年轻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到了路中央,挡住了大军的去路。
    “大胆!”周遇吉身边的亲兵立刻就要上前驱赶。
    “住手!”朱由检喝止了亲兵,翻身下马,亲自迎了上去。
    “老人家,你这是……”
    那老者看到朱由检走来,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看清了朱由检身上那与眾不同的玄色龙纹常服,立刻就要跪下。
    “草民……草民参见陛下!”
    朱由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老人家使不得!”
    “使……使得!使得啊!”老者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都流了下来,“陛下是给俺们穷苦人分田分地的活菩萨,是俺们的大恩人啊!俺们不拜您,拜谁啊!”
    他此言一出,道路两旁,黑压压的百姓,“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草民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让三千新军將士,都为之动容。
    “老人家,还有各位乡亲,都快快请起!”朱由检连忙高声喊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老者在眾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指著身后那些挑著担子的百姓,说道:
    “陛下,俺们听说,您要带兵去打南京城里那些不肯分地的坏官。俺们都是淮安府的农民,前几日,都分到了陛下的田!俺们没啥好报答您的,就凑了些家里吃的,煮了些热茶,想给天兵们,垫垫肚子,解解渴!”
    “是啊,陛下!这是俺家刚下的鸡蛋,还热乎著呢!”一个朴实的妇人,提著篮子,高高举起。
    “军爷,喝口热茶吧!不收钱!”一个少年,挑著两个大木桶,满脸通红地喊道。
    一时间,道路两旁的百姓,纷纷涌了上来,將手中的食物和茶水,往士兵们手里塞。
    士兵们都愣住了。
    他们当兵打仗这么多年,走到哪里,百姓不是避之不及,关门闭户?
    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他们纷纷看向周遇吉。
    周遇吉也看向了皇帝。
    朱由检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他转过头,看著身旁同样目瞪口呆的李岩,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李爱卿,你看到了吗?”
    “这,才是真正的……簞食壶浆!”
    李岩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自己追隨李自成时,也曾有过“百姓簞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景象。
    但那时的百姓,眼中更多的是畏惧和討好。他们送来的,是保命的粮食。
    而眼前的这些百姓,他们的眼中,是发自內心的、真诚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爱戴和拥护!
    他们送来的,是他们对这位给他们带来希望的皇帝,最质朴的感恩!
    天差地別!
    “臣……臣看到了。”李岩的声音,嘶哑无比。
    他终於明白,自己,没有选错。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他翻身上马,对著所有百姓,高声喊道:
    “父老乡亲们!你们的心意,朕和將士们,心领了!”
    “但你们的好意,我们不能收!”
    百姓们闻言,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不过!”朱由检话锋一转,朗声笑道,“饭,我们可以不吃。但这水,我们得喝!”
    “因为,军民本就是一家!我们喝了你们的水,就等於和你们,结下了鱼水之情!”
    “周遇吉!”
    “末將在!”
    “传令!全军將士,皆可取水饮用!但是,有一条!”朱由检的声音,响彻四野。
    “凡取水者,必须付钱!一碗水,一文钱!胆敢有白喝者,立斩不赦!”
    此言一出,百姓们都愣住了。
    喝口水,还要给钱?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三千將士,已经在军官的號令下,排著整齐的队伍,依次上前。
    他们从怀中,掏出隨身携带的铜钱,恭恭敬敬地放在百姓的木桶边,然后才盛起一碗水,一饮而尽。
    那清脆的铜钱碰撞声,和士兵们豪迈的喝水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最动听的乐章。
    李岩看著眼前这幅不可思议的画面,看著那些士兵脸上自豪的笑容,和百姓们脸上那混杂著惊讶、感动和无比自豪的神情。
    他只觉得,自己毕生的理想和抱负,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的詮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