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慎言!”
    帐內,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连忙上前劝阻。他叫宋献策,是李自成麾下的军师。
    “一个被咱们赶出北京,只带著几千残兵败將的丧家之犬,如今却在江南搞得风生水起。你让俺怎么慎言?”李自成瞪著那只独眼,满脸烦躁和不甘。
    兵败山海关,又在北京城下被多尔袞的八旗打得溃不成军,这一连串的打击,几乎让他一蹶不振。
    他带著残部一路向西逃窜,本想退回西安老巢重整旗鼓,谁曾想该死的多尔袞竟然还安排了一支伏兵,断了自己直接逃回西安的后路。
    更让他感到憋屈和愤怒的是,朱由检如今在江南搞的那一套,分明就是在抄袭他!
    “均田免赋”,这是他李自成当年揭竿而起时喊出的口號!“杀富济贫”,这是他大顺军一路打过来最擅长干的事情!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事情他李自成做了,就被朝廷骂成“流寇”“闯贼”,而朱由检这个大明皇帝做了,却能得到万民拥戴,被誉为“圣主明君”!
    李自成想不通。他只觉得自己辛辛苦苦种下的桃子,还没等熟,马上就被人连根带树地挖走了,而且挖走桃树的,还是被他亲手推翻的那个旧主人。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陛下,此一时,彼一时也。”宋献策嘆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朱由检毕竟是前朝天子,身负大义名分。他做这些事,叫『与民更始』,叫『行仁政』。”
    “而我们……我们毕竟是反贼出身。同样的事情,我们做了,在那些士绅百姓口中就叫『蛊惑人心』,叫『劫掠无度』。”
    “狗屁的名分!”李自成啐了一口,“俺在北京城登基称帝,改元永昌,俺就是皇帝!他朱由检才是前朝余孽!”
    话虽如此,李自成的底气却明显不足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大顺皇帝”的含金量,和朱由检那个“大明皇帝”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
    尤其是如今朱由检到了富裕的江南,又有大义名分在身,站稳脚跟也只是时间问题。
    “军师,你给俺说句实话。”李自成坐了下来,神情变得有些颓然,“俺们……还有机会吗?”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帐內所有人的心头。除了宋献策,帐內还有大顺军的几位核心將领,比如刘宗敏、田见秀等人。听到李自成的问话,这些往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悍將,此刻也都沉默了。
    机会?
    还有什么机会?
    他们最为精锐的部队早已在山海关下、在北京城下被多尔袞的八旗和吴三桂的关寧铁骑蹂躪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如今多尔袞占据北方,朱由检也已然到达了江南。
    江南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数不尽的粮食,用不完的银子,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口兵源。
    假以时日,等朱由检用江南的財力武装起一支几十万人的大军……他们拿什么去挡?
    用血肉之躯吗?
    帐內气氛沉闷,没人出声。
    “机会,自然是有的。”
    就在所有人都心生绝望之时,宋献策却缓缓开口了。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宋献策走到地图前,指著南方的广袤土地,沉声说道:“陛下,诸位將军,我们都小看了朱由检,但也高估了他。”
    “他现在虽然拿下了江南,看似风光无限,但实际上,他面临的困境比我们只多不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他『打土豪、分田地』,得罪了全天下的士绅地主。这些人虽然打仗不行,但背后捅刀子、造谣生事的本事天下第一,朱由检的后方隨时可能起火。
    其二,他要推平的是整个大明腐朽了两百多年的官僚体系,这股力量的顽固和庞大远超想像,他想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文官集团,无异於螳臂当车。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宋献策的目光投向了地图的北方:“建奴!多尔袞和他的八旗铁骑,不仅是我们要面临的大患,更是朱由检真正的催命符!朱由检在江南搞得越是红火,多尔袞就越是忌惮。
    一旦让朱由检整合了南方的力量北伐成功,他建州女真就只能退回白山黑水,继续过茹毛饮血的日子。
    所以,多尔袞绝不会坐视朱由检壮大!
    臣断言,最多不出半年,待其消化了我们在北方留下的地盘,必然会大举南下!”
    宋献策的一番分析,让帐內眾人原本死寂的內心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军师的意思是……让咱们坐山观虎斗?”刘宗敏瓮声瓮气地问道。
    “不!”宋献策摇了摇头,“不是坐山观虎斗,而是要……火中取栗!”
    他看著李自成,目光锐利:“陛下,这天下已经不是他朱由检一家独大,而是我们、朱由检、建奴三足鼎立之势!朱由检和建奴是死敌,必有一战,而我们就是决定这场战爭胜负的关键砝码!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和朱由检硬拼,更不是去投降建奴,而是要想办法立刻西进,回到我们的大后方——陕西!”
    “届时,以陕西为根基,向南可取四川,向东可图河南、山西。我们要做的,不是去爭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要积蓄力量,重新等待时机!等到朱由检和多尔袞打得两败俱伤、精疲力尽之时……”
    宋献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就是我大顺天兵再次席捲天下、收拾残局之日!届时,无论是朱由检,还是多尔袞,都將是陛下您龙椅之下的垫脚石!”
    一番话,说得李自成热血沸腾,先前的颓然一扫而空,眼里又燃起野心。
    “好!说得好!”
    李自成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他老朱家能当皇帝,俺李自成凭什么不能?!传令下去!全军即刻开拔,目標,西安!俺就不信了,他朱由检有三头六臂,还能同时对付俺和建州的韃子!”
    看著重新振作起来的李自成和一眾摩拳擦掌的將领,宋献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但他的眼底深处却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他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其实是给李自成画了一张大饼。
    三足鼎立?
    听起来很美好,但前提是三方的实力必须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而现在的大顺军,无论是兵员素质、武器装备,还是后勤补给、政治纲领,都已经被朱由检以及多尔袞甩开了不止一个身位。
    更重要的是,李自成这个人……
    宋献策看了一眼那个正意气风发、高谈阔论,想著回到西安如何重现辉煌的“大顺皇帝”,心中轻轻地嘆了口气。他,真的能带领大家走出困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