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的前夜,汝州城內的一处僻静宅院。
    两个人,正在月下对坐。
    一人,是刚刚为李自成画下“三足鼎立”蓝图的军师,宋献策。
    另一人,则是一位面容儒雅、目光深邃的文士,他叫李岩。
    李岩,河南杞县人,举人出身。他家境殷实,却深具侠义之心,在河南灾荒之时,散尽家財,賑济灾民,在当地享有“李公子”的美誉。
    后来,他见明朝腐败,无可救药,便毅然加入了李自成的起义军,希望能为这乱世中的百姓,闯出一条活路。
    他为李自成提出了“均田免赋”的口號,制定了严明的军纪,使得大顺军一度军容整肃,得到了不少百姓的支持。
    可以说,李自成能从一个流寇,成长为一度问鼎天下的梟雄,李岩居功至伟。
    但此刻,这位“李公子”的脸上,却布满了化不开的忧愁。
    “献策兄,你今日在帐中所言,可是真心话?”李岩沉默良久,终於开口问道。
    月光下,他眼神清澈锐利,能洞穿人心所想。
    宋献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苦笑道:“信庵兄,你我相交莫逆,我又何必在你面前说谎。”
    “那番话,三分是真,七分是假。”
    “哦?”李岩眉毛一挑。
    宋献策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朱由检后方不稳,官僚掣肘,建奴虎视眈眈,这是真。说我们能坐收渔翁之利,成就帝业,这是假。”
    “为何?”
    “因为我们的根,已经烂了。”宋献策的声音,带著一丝悲凉。
    他指了指帅帐的方向。
    “信庵兄,你比我更清楚,闯王……不,陛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乱世里合格的梟雄,更是个勇猛的战將,但他,绝不是一个合格的开创者,更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李岩闻言,默然。
    他如何能不清楚?
    当初,是他建议李自成,攻心为上,严明军纪,善待百姓。
    李自成採纳了。於是,大顺军所到之处,百姓簞食壶浆,纷纷归附。
    但打进北京城之后呢?
    李自成被突如其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他纵容手下大將刘宗敏等人,在北京城內拷掠百官,搜刮钱財,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短短几十天,就將之前好不容易积累的人心名望全部丧失殆尽!
    当初更是他李岩,苦口婆心劝諫,不要杀吴三桂的父亲,要善待吴家家眷,全力招降吴三桂。
    李自成口头上答应了。
    可一转头,便逼反了吴三桂,引建奴入关!
    一桩桩,一件件,李岩看得清楚,也劝得心累。
    李自成这个人从本质上看,还是一个目光短浅的流寇头子。
    他可以听进你的建议,但前提是,这个建议不能损害他和他手下那帮老兄弟的利益。
    他所谓的“均田免赋”,更多的是一种宣传口號,一种收买人心的手段。
    他並没有一个长远的、可执行的目標和方向。
    他的军队,本质上,还是一个以乡谊和个人义气为纽带的武装集团,而不是一支军纪严明的铁军。
    顺风顺水时还好,大家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你好我好。
    一旦遇到挫折,立刻就军心涣散,矛盾丛生。
    “献策兄的意思是……”李岩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们,已经败了。”宋献策看著李岩,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是败在战场上,而是败在了根子上。”
    “信庵兄,你再看看我们口中那个昏君。”宋献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在淮安做的事情,你我都看到了。你看看他是怎么做的?”
    “用雷霆手段,杀人立威,震慑所有宵小!”
    “紧接著,皇恩浩荡,开仓放粮,丈量土地,將地契实实在在地发到每一个百姓手中!並且立下『三十税一,永不加赋』的铁律!”
    “这环环相扣,滴水不漏!他不仅是收买了人心,他是直接把江南的百姓,变成了他最忠实的拥护者,变成了他新政最坚固的基石!”
    “谁敢反对他,不用他动手,那些分到了土地的百姓,就会第一个站出来,把那人撕成碎片!”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手段!这才是真正懂得如何安邦治国的一位合格的皇帝!”
    “我们和人家比起来,简直就像是一群拿著木棍斧头的山野村夫。”
    “我们喊『均田免赋』,百姓將信將疑,士绅视我们为死敌。”
    “百姓感恩戴德,奉若神明!”
    “信庵兄,你告诉我,我们还有什么出路?”
    李岩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
    宋献策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恰恰是这真话无情地撕开了所有的掩饰。
    是啊。
    差距太大了。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希望了吗?”李岩的声音,带著一丝绝望的嘶哑。
    宋献策沉默了。
    良久,他才幽幽地说道:“希望,或许有。但不在闯王身上,也不在我们身上。”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遥远的东南方。
    “信庵兄,你我皆是读圣贤书之人,我们当初追隨闯王,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推翻这腐朽的明廷,为天下百姓,求一个公道,求一条活路吗?”
    “可现在,闯王已经背离了我们的初衷。他所建立的,不过是另一个更加残暴和混乱的『明廷』罢了。”
    “那个朱由检……他虽然姓朱,虽然之前做过荒唐事。但他现在所做之事,却比我们……更接近我们最初的理想。”
    李岩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明白了宋献策的意思!
    宋献策这是在暗示他……
    “献策兄,你……”
    “我什么都没说。”宋献策打断了他,端起酒杯,掩饰住眼中的情绪,“我只是一个谋士,为谁效力,都是为了混口饭吃。闯王待我不薄,我自当为他,尽最后一份心力。”
    “但你不一样,信庵兄。”
    宋献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有大抱负、大理想的人。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何去何从,还望……好自为之。”
    说完,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李岩一人,呆呆地坐在原地,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捏得粉碎。
    月光洒在他脸上,神色阴晴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