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赛里斯跪在火盆前面的第四天，那个信徒来了。
林皮克正在教丹妮莉丝念第六章。她站在祭坛旁边，手里捧著《拉赫洛之书》，嘴唇微动，声音很轻，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的声音。高等瓦雷利亚语的音节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奇异的质感，不是冷的，是温的，像刚从火盆里拿出来的石头，握在手心里不烫，但能感觉到里面有温度。韦赛里斯跪在火盆前面，双手伸向火焰，闭著眼睛，跟著她念。他的声音比她大，比她沉，但每个词都慢半拍——他在听她的，听完再念，像影子跟著人走，人走一步，影子走一步。
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穿著一件脏兮兮的粗布外套，脚上沾著泥，头髮乱糟糟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他站在门口，喘著粗气，眼睛在昏暗的大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林皮克身上，然后快步走过来。林皮克认出了他——他是每天来领粥的那个瘸腿少年的父亲，叫什么来著？他忘了。但这张脸他见过很多次，在施捨的队伍里，站在最前面，每次接过碗的时候都会说一句“拉赫洛保佑你”。
“祭司大人，”男人说，声音很急，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於找到了出口，“我家鱼塘里的鱼——没了。”
林皮克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不是一条两条，”男人说，手在比划，比划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鱼塘都画出来，“是全部。我养了三十多条鲤鱼，大的有这么大——”他的手比了一下，从胸口到腰，“前天还在，昨天少了一半，今天早上起来一看，全没了。水是浑的，岸上有痕跡——很大的痕跡，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塘里爬出来过。”
林皮克看著他，心里动了一下。但他没让那点动浮到脸上来。“也许是水獭，”他说，“也许是偷鱼的人。”
“不是水獭，”男人说，声音更急了，急得有点发颤，“水獭不会把塘底搅成那样。塘底的泥全翻上来了，水浑了三天了，不是脚踩的，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是打滚。有什么东西在塘底打滚，把泥全搅起来了。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水獭能干出这种事。”
林皮克没说话。他看了一眼丹妮莉丝，她停下念经，紫色的眼睛看著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韦赛里斯也睁开眼睛了，转过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念经。他不关心鱼塘，不关心水獭，不关心偷鱼的人。他只关心火。
“鱼塘在哪儿？”林皮克问。
“城南，过了城墙，走半个时辰。在河边。”
“明天我去看看。”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声音。然后他走了。门关上了。
丹妮莉丝看著林皮克。“你相信他说的？”
林皮克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去？”
林皮克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很轻，很淡，像一根蛛丝，风一吹就断了。但他不敢去碰它，怕碰了就断了。他把它放在那儿，不去想它，让它自己在那儿飘著。“明天再说，”他说，“继续念。”
丹妮莉丝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念。
第二天一早，林皮克带著戴冯和两个侍卫出了城。戴冯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剑柄上，眼睛往两边看，像在侦察敌情。林皮克跟在他后面，穿著一件旧袍子——不是祭坛上穿的那件，是他在龙石岛穿的那件，领口磨毛了，袖口有炭灰的痕跡。他不想穿著新袍子去鱼塘边踩泥。两个侍卫走在最后面，一个扛著铁锹，一个提著水桶，不知道要干什么。戴冯说要带工具，林皮克没问为什么。
城南的城墙比城北的低，矮，旧，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出了城门就是田野，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禿禿的，只剩茬子和杂草。路是泥的，昨天下过雨，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泥巴糊在鞋底上，越走越重。走了半个时辰，到了河边。河不宽，水很浑，黄褐色的，流得很慢，像生病了。鱼塘在河边上，跟河之间隔著一道土坝。鱼塘不大，半个院子那么大，水也是浑的，黄褐色的，表面漂著一层绿藻和泡沫。岸上有痕跡——很大的痕跡，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上来，在泥地上拖出了一道宽宽的、长长的印子，从塘边一直延伸到河边的方向。印子的边缘是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翻滚，在拍打。印子的中间有几道深深的沟，像是爪子抓出来的。
林皮克蹲下来，看著那道印子。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把那股抖压下去。他认识这种印子。不是水獭，不是偷鱼的人，不是鱷鱼。他在龙石岛的海滩上见过类似的印子——渊从海里爬上礁石的时候，腕足在沙滩上拖出来的痕跡。比这个小得多，但形状是一样的——宽的，平的，边缘有吸盘的印记。章鱼的痕跡。但章鱼在海里，不在河边的鱼塘里。
“把水放干，”林皮克说。
戴冯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確定。”
戴冯让两个侍卫用铁锹在土坝上挖开一道口子。水从缺口涌出来，黄褐色的，带著泥沙和烂鱼的味道。水放了半个时辰，水位降了一半，又降了一半，塘底的泥露出来了。塘底全是泥，黑色的，被搅得乱七八糟，像有人在上面打了一夜的滚。泥上有洞——好几个洞，大小不一，有的像拳头那么大，有的像脑袋那么大，黑洞洞的，不知道有多深。泥里埋著东西——鱼骨头，鱼鳞，还有几块没吃完的鱼肉，已经发白了，泡在水里，烂了。
林皮克正在教丹妮莉丝念第六章。她站在祭坛旁边，手里捧著《拉赫洛之书》，嘴唇微动，声音很轻，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的声音。高等瓦雷利亚语的音节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奇异的质感，不是冷的，是温的，像刚从火盆里拿出来的石头，握在手心里不烫，但能感觉到里面有温度。韦赛里斯跪在火盆前面，双手伸向火焰，闭著眼睛，跟著她念。他的声音比她大，比她沉，但每个词都慢半拍——他在听她的，听完再念，像影子跟著人走，人走一步，影子走一步。
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穿著一件脏兮兮的粗布外套，脚上沾著泥，头髮乱糟糟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他站在门口，喘著粗气，眼睛在昏暗的大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林皮克身上，然后快步走过来。林皮克认出了他——他是每天来领粥的那个瘸腿少年的父亲，叫什么来著？他忘了。但这张脸他见过很多次，在施捨的队伍里，站在最前面，每次接过碗的时候都会说一句“拉赫洛保佑你”。
“祭司大人，”男人说，声音很急，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於找到了出口，“我家鱼塘里的鱼——没了。”
林皮克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不是一条两条，”男人说，手在比划，比划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鱼塘都画出来，“是全部。我养了三十多条鲤鱼，大的有这么大——”他的手比了一下，从胸口到腰，“前天还在，昨天少了一半，今天早上起来一看，全没了。水是浑的，岸上有痕跡——很大的痕跡，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塘里爬出来过。”
林皮克看著他，心里动了一下。但他没让那点动浮到脸上来。“也许是水獭，”他说，“也许是偷鱼的人。”
“不是水獭，”男人说，声音更急了，急得有点发颤，“水獭不会把塘底搅成那样。塘底的泥全翻上来了，水浑了三天了，不是脚踩的，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是打滚。有什么东西在塘底打滚，把泥全搅起来了。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水獭能干出这种事。”
林皮克没说话。他看了一眼丹妮莉丝，她停下念经，紫色的眼睛看著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韦赛里斯也睁开眼睛了，转过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念经。他不关心鱼塘，不关心水獭，不关心偷鱼的人。他只关心火。
“鱼塘在哪儿？”林皮克问。
“城南，过了城墙，走半个时辰。在河边。”
“明天我去看看。”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声音。然后他走了。门关上了。
丹妮莉丝看著林皮克。“你相信他说的？”
林皮克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去？”
林皮克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很轻，很淡，像一根蛛丝，风一吹就断了。但他不敢去碰它，怕碰了就断了。他把它放在那儿，不去想它，让它自己在那儿飘著。“明天再说，”他说，“继续念。”
丹妮莉丝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念。
第二天一早，林皮克带著戴冯和两个侍卫出了城。戴冯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剑柄上，眼睛往两边看，像在侦察敌情。林皮克跟在他后面，穿著一件旧袍子——不是祭坛上穿的那件，是他在龙石岛穿的那件，领口磨毛了，袖口有炭灰的痕跡。他不想穿著新袍子去鱼塘边踩泥。两个侍卫走在最后面，一个扛著铁锹，一个提著水桶，不知道要干什么。戴冯说要带工具，林皮克没问为什么。
城南的城墙比城北的低，矮，旧，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出了城门就是田野，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禿禿的，只剩茬子和杂草。路是泥的，昨天下过雨，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泥巴糊在鞋底上，越走越重。走了半个时辰，到了河边。河不宽，水很浑，黄褐色的，流得很慢，像生病了。鱼塘在河边上，跟河之间隔著一道土坝。鱼塘不大，半个院子那么大，水也是浑的，黄褐色的，表面漂著一层绿藻和泡沫。岸上有痕跡——很大的痕跡，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上来，在泥地上拖出了一道宽宽的、长长的印子，从塘边一直延伸到河边的方向。印子的边缘是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翻滚，在拍打。印子的中间有几道深深的沟，像是爪子抓出来的。
林皮克蹲下来，看著那道印子。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把那股抖压下去。他认识这种印子。不是水獭，不是偷鱼的人，不是鱷鱼。他在龙石岛的海滩上见过类似的印子——渊从海里爬上礁石的时候，腕足在沙滩上拖出来的痕跡。比这个小得多，但形状是一样的——宽的，平的，边缘有吸盘的印记。章鱼的痕跡。但章鱼在海里，不在河边的鱼塘里。
“把水放干，”林皮克说。
戴冯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確定。”
戴冯让两个侍卫用铁锹在土坝上挖开一道口子。水从缺口涌出来，黄褐色的，带著泥沙和烂鱼的味道。水放了半个时辰，水位降了一半，又降了一半，塘底的泥露出来了。塘底全是泥，黑色的，被搅得乱七八糟，像有人在上面打了一夜的滚。泥上有洞——好几个洞，大小不一，有的像拳头那么大，有的像脑袋那么大，黑洞洞的，不知道有多深。泥里埋著东西——鱼骨头，鱼鳞，还有几块没吃完的鱼肉，已经发白了，泡在水里，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