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冯站在塘边上，往下看。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怕，是——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他在君临长大，见过打架、杀人、死人，但他没见过鱼塘底下的洞和泥里的鱼骨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那不是正常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问。
林皮克没回答。他蹲在塘边上，看著那些洞，看著那些鱼骨头。他的手又开始抖了。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疼了，抖止住了。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往四周看了看。鱼塘在河边，河在田野中间，田野在城墙外面。这个地方离潘托斯城不远不近，有人住，有人种地，有人养鱼。如果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想藏起来，不会选这种地方。太近了，太多人了。除非它不觉得自己需要藏。除非它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除非它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掉在这个鱼塘里，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去哪儿，只知道饿，只知道吃。
“挖，”林皮克说。
戴冯和两个侍卫用铁锹挖泥。泥很软，一锹下去能挖很深，但挖出来的泥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只有水，只有烂掉的鱼骨头。他们挖了一个洞，又挖了一个洞，什么都没找到。戴冯停下来，擦了擦汗，看著林皮克。“什么都没有，”他说，“也许它已经走了。”
林皮克没说话。他走到塘边，蹲下来，看著最大的那个洞。洞口的泥是湿的，边缘光滑，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从这里进出。他把手伸进洞里——泥很凉，很滑，手指往里面探了探，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滑的，凉的。他的手指在那东西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来。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把洞挖开，”他说。声音很稳，但他的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咚、咚、咚，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戴冯带著两个侍卫挖那个洞。泥被一锹一锹地挖出来，洞越挖越大，越挖越深。挖到一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不是泥的声音，是硬物的声音，像是碰到了石头，又像是碰到了別的什么。戴冯停下来，把铁锹伸进去撬了撬，那东西动了一下。整个地面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那东西动了。从泥底下，从洞里，从他们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翻身，在醒来。地面裂开了，裂缝从洞口向外蔓延，像蛛网，像树根，像闪电劈在泥地上。泥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流出来——是喷出来，像喷泉，像火山，黑色的泥浆喷到一人多高，落在戴冯身上，落在地上，落在鱼塘里。
林皮克往后退了几步，手按在剑柄上。他没带剑——他不会用剑。他按著的不是剑柄，是腰带上別著的那把锈匕首，从赫伦堡带来的，跟了他很久，没杀过人，只切过兔子。他握著匕首柄，指节发白。
泥浆停了。地面不震了。裂缝还在，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从最大的那道裂缝里，伸出来一样东西。腕足。灰色的，滑溜溜的，上面有鳞片——很小的鳞片，细密的，灰白色的，像鱼鳞，但比鱼鳞更软，更薄，半透明的。腕足的尖端是粉红色的，像婴儿的手指，在空气中晃动，像是在试探，在感觉，在找东西。它碰到了戴冯的铁锹，缩了一下，又伸过来，缠住了铁锹的柄。腕足很细，比林皮克的手指粗不了多少，但很有力——它缠住铁锹柄的时候，戴冯往外拔，拔不动。它把铁锹往裂缝里拉，戴冯抓著不放，人被拽著往前走了一步，脚陷进泥里，差点摔倒。他鬆了手，铁锹被拖进了裂缝，消失了。
戴冯往后退了好几步，手按在剑柄上，脸色发白。两个侍卫也往后退了，一个举著铁锹，一个提著水桶，站在戴冯后面，腿在抖。林皮克没退。他站在裂缝前面，看著那条腕足在空气中晃动，看著那些细密的、灰白色的鳞片在晨光里闪著光。他认识这种腕足。他见过类似的——在龙石岛的海边，在渊的身上。比这个大得多，粗得多，顏色深得多。但形状是一样的，鳞片的纹路是一样的，腕足末端的粉红色是一样的。这是渊的幼崽。那些蛋孵出来了。其中一颗蛋落在了这个鱼塘里，孵出了一条小龙，它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怎么找妈妈，不知道去哪儿，只知道饿，只知道吃鱼塘里的鱼。
林皮克蹲下来，把手伸向那条腕足。戴冯在后面喊了一声——“別碰！”——林皮克没听。他的手指碰到了腕足的尖端，粉红色的，软的，湿的，凉的。腕足在他手指上缠了一下，很轻，像是婴儿抓住了母亲的手指。然后它鬆开了，缩回裂缝里，不见了。
地面又开始震了。比刚才更剧烈。裂缝变大了，泥浆又开始喷了，这次不是喷出来，是涌出来——一大股一大股的，黑色的，浓稠的，带著烂鱼和泥巴的味道。从最大的那道裂缝里，一个东西钻了出来。先是头——圆的，光滑的，比人的脑袋大一圈，两只眼睛在头顶，金色的，很大，瞳孔是竖著的，像蛇，像猫，像龙。眼睛下面是嘴——不是章鱼的嘴，是另一种，更硬，更尖，像鸟喙，但比鸟喙更短，更弯，边缘有锯齿。头的两侧是耳朵——不，不是耳朵，是鳃，三道裂缝，一开一合，像鱼鳃，但里面不是粉红色的，是黑色的，像深渊。
然后是身子——圆鼓鼓的，比头大三倍，灰色，滑溜溜的，上面有鳞片，但不是全身，是零星的，东一片西一片，像还没长全。身子的下面长著腕足——八条，但长短不一，有的长，有的短，粗的如小孩的手臂，细的如手指。腕足上有吸盘，吸盘里有牙齿——很小的，针尖大的，白色的，密密麻麻的，一圈一圈的。它从裂缝里爬出来，趴在泥地上，八条腕足撑著地面，像一只蜘蛛，又像一条章鱼，又不完全是——它的身子底下还有东西，两条短粗的、像腿一样的突起，支撑著它在地面上移动。它不会飞。它没有翅膀。它太小了，太嫩了，刚从蛋里孵出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长翅膀，还没来得及学会飞，就掉在了这个鱼塘里，在泥巴里打滚，在浑水里吃鱼，在黑暗中长大。它的眼睛很大，金色的，亮得嚇人，瞳孔缩成一条竖线，盯著面前的人——戴冯，两个侍卫，然后林皮克。它看见林皮克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不是变亮，不是变暗，是变了——从攻击变成了犹豫。它不认识他，但它感觉到了什么，他身上的味道，他怀里的那块龙骨，他血液里那些被龙晶浸透了的东西。它在犹豫。但犹豫只持续了一秒钟。
“那是什么？”他问。
林皮克没回答。他蹲在塘边上，看著那些洞，看著那些鱼骨头。他的手又开始抖了。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疼了，抖止住了。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往四周看了看。鱼塘在河边，河在田野中间，田野在城墙外面。这个地方离潘托斯城不远不近，有人住，有人种地，有人养鱼。如果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想藏起来，不会选这种地方。太近了，太多人了。除非它不觉得自己需要藏。除非它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除非它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掉在这个鱼塘里，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去哪儿，只知道饿，只知道吃。
“挖，”林皮克说。
戴冯和两个侍卫用铁锹挖泥。泥很软，一锹下去能挖很深，但挖出来的泥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只有水，只有烂掉的鱼骨头。他们挖了一个洞，又挖了一个洞，什么都没找到。戴冯停下来，擦了擦汗，看著林皮克。“什么都没有，”他说，“也许它已经走了。”
林皮克没说话。他走到塘边，蹲下来，看著最大的那个洞。洞口的泥是湿的，边缘光滑，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从这里进出。他把手伸进洞里——泥很凉，很滑，手指往里面探了探，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滑的，凉的。他的手指在那东西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来。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把洞挖开，”他说。声音很稳，但他的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咚、咚、咚，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戴冯带著两个侍卫挖那个洞。泥被一锹一锹地挖出来，洞越挖越大，越挖越深。挖到一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不是泥的声音，是硬物的声音，像是碰到了石头，又像是碰到了別的什么。戴冯停下来，把铁锹伸进去撬了撬，那东西动了一下。整个地面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那东西动了。从泥底下，从洞里，从他们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翻身，在醒来。地面裂开了，裂缝从洞口向外蔓延，像蛛网，像树根，像闪电劈在泥地上。泥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流出来——是喷出来，像喷泉，像火山，黑色的泥浆喷到一人多高，落在戴冯身上，落在地上，落在鱼塘里。
林皮克往后退了几步，手按在剑柄上。他没带剑——他不会用剑。他按著的不是剑柄，是腰带上別著的那把锈匕首，从赫伦堡带来的，跟了他很久，没杀过人，只切过兔子。他握著匕首柄，指节发白。
泥浆停了。地面不震了。裂缝还在，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从最大的那道裂缝里，伸出来一样东西。腕足。灰色的，滑溜溜的，上面有鳞片——很小的鳞片，细密的，灰白色的，像鱼鳞，但比鱼鳞更软，更薄，半透明的。腕足的尖端是粉红色的，像婴儿的手指，在空气中晃动，像是在试探，在感觉，在找东西。它碰到了戴冯的铁锹，缩了一下，又伸过来，缠住了铁锹的柄。腕足很细，比林皮克的手指粗不了多少，但很有力——它缠住铁锹柄的时候，戴冯往外拔，拔不动。它把铁锹往裂缝里拉，戴冯抓著不放，人被拽著往前走了一步，脚陷进泥里，差点摔倒。他鬆了手，铁锹被拖进了裂缝，消失了。
戴冯往后退了好几步，手按在剑柄上，脸色发白。两个侍卫也往后退了，一个举著铁锹，一个提著水桶，站在戴冯后面，腿在抖。林皮克没退。他站在裂缝前面，看著那条腕足在空气中晃动，看著那些细密的、灰白色的鳞片在晨光里闪著光。他认识这种腕足。他见过类似的——在龙石岛的海边，在渊的身上。比这个大得多，粗得多，顏色深得多。但形状是一样的，鳞片的纹路是一样的，腕足末端的粉红色是一样的。这是渊的幼崽。那些蛋孵出来了。其中一颗蛋落在了这个鱼塘里，孵出了一条小龙，它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怎么找妈妈，不知道去哪儿，只知道饿，只知道吃鱼塘里的鱼。
林皮克蹲下来，把手伸向那条腕足。戴冯在后面喊了一声——“別碰！”——林皮克没听。他的手指碰到了腕足的尖端，粉红色的，软的，湿的，凉的。腕足在他手指上缠了一下，很轻，像是婴儿抓住了母亲的手指。然后它鬆开了，缩回裂缝里，不见了。
地面又开始震了。比刚才更剧烈。裂缝变大了，泥浆又开始喷了，这次不是喷出来，是涌出来——一大股一大股的，黑色的，浓稠的，带著烂鱼和泥巴的味道。从最大的那道裂缝里，一个东西钻了出来。先是头——圆的，光滑的，比人的脑袋大一圈，两只眼睛在头顶，金色的，很大，瞳孔是竖著的，像蛇，像猫，像龙。眼睛下面是嘴——不是章鱼的嘴，是另一种，更硬，更尖，像鸟喙，但比鸟喙更短，更弯，边缘有锯齿。头的两侧是耳朵——不，不是耳朵，是鳃，三道裂缝，一开一合，像鱼鳃，但里面不是粉红色的，是黑色的，像深渊。
然后是身子——圆鼓鼓的，比头大三倍，灰色，滑溜溜的，上面有鳞片，但不是全身，是零星的，东一片西一片，像还没长全。身子的下面长著腕足——八条，但长短不一，有的长，有的短，粗的如小孩的手臂，细的如手指。腕足上有吸盘，吸盘里有牙齿——很小的，针尖大的，白色的，密密麻麻的，一圈一圈的。它从裂缝里爬出来，趴在泥地上，八条腕足撑著地面，像一只蜘蛛，又像一条章鱼，又不完全是——它的身子底下还有东西，两条短粗的、像腿一样的突起，支撑著它在地面上移动。它不会飞。它没有翅膀。它太小了，太嫩了，刚从蛋里孵出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长翅膀，还没来得及学会飞，就掉在了这个鱼塘里，在泥巴里打滚，在浑水里吃鱼，在黑暗中长大。它的眼睛很大，金色的，亮得嚇人，瞳孔缩成一条竖线，盯著面前的人——戴冯，两个侍卫，然后林皮克。它看见林皮克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不是变亮，不是变暗，是变了——从攻击变成了犹豫。它不认识他，但它感觉到了什么，他身上的味道，他怀里的那块龙骨，他血液里那些被龙晶浸透了的东西。它在犹豫。但犹豫只持续了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