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皮克看著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她在树下转圈的样子。踮起脚尖，双手背在身后，袍子的下摆飘起来。她转完一圈，晃了一下，站稳了。她的脸上有一点红，嘴角有一点弧度。那是他见过的最不像坦格利安的样子。坦格利安家的人不转圈。他们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好像地上有什么东西脏了他们的鞋。丹妮莉丝转圈的时候，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看著脚下的地。她知道地上有什么——泥，石子，蚂蚁，落叶。她不觉得那些东西脏了她的鞋。她的鞋本来就是破的。
林皮克把龙骨塞回怀里，从墙边走过来，走到丹妮莉丝旁边，看了看她念到哪儿了。她念到第五章了。他走的时候她才念到第三章，他靠著墙站了一会儿，她已经念了两章。
“今天到这儿，”林皮克说。
丹妮莉丝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可以继续念。”
“明天再念。休息一下。”
丹妮莉丝合上书，把书放在祭坛上。她转过身，看著韦赛里斯。韦赛里斯还跪在火盆前面，双手伸向火焰，眼睛闭著，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他在默念，在念那些他已经记住的词。他的脸上没有泪了，但眼角还有一道干了的痕跡，亮晶晶的，像一条乾涸的河。丹妮莉丝看著他，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不是水，是——她不太確定她看见的是不是她哥哥。她认识的那个韦赛里斯，下巴永远抬著，背永远挺著，手指永远在抖，眼睛永远在看天花板。她认识的那个韦赛里斯，会打她，会骂她，会揪著她的头髮说她是“没用的妹妹”，会说“你是我唯一的筹码”。那个韦赛里斯不会跪。那个韦赛里斯不会哭。那个韦赛里斯不会跪在一团火前面，闭著眼睛，默念一个他从来不信的神的名字。
她站在韦赛里斯身后，看了他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韦赛里斯的肩膀震了一下，睁开眼睛，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盯著火看太久了的红。他看著妹妹的脸，看了两秒钟，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念。
丹妮莉丝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转过身，看著林皮克。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很亮，紫色的，深得发黑。“明天什么时候？”她问。
“跟今天一样。”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韦赛里斯。他还跪在火盆前面，银色的头髮在火光里变成了金色，背影瘦得像一根棍子。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林皮克站在祭坛旁边，看著韦赛里斯跪在火盆前面。他跪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从白天变成黄昏，久到庙里的其他人来了又走了，久到特里斯进来看了他一眼又出去了。他跪到膝盖发紫，跪到小腿抽筋，跪到站起来的时候晃了好几下，扶住了祭坛才没摔倒。他站起来之后，转过身，看著林皮克。他的脸上没有泪，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紫色的眼睛，浅得几乎透明，但里面有东西在烧——不是火，是別的，更暗的，更沉的，像是地底下的岩浆，表面是硬的，黑的，但下面在流动。
“明天我还来，”韦赛里斯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以前稳了。林皮克看著他，点了点头。
韦赛里斯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不稳，膝盖弯著，像是隨时会跪下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扶著门框，站了几秒钟，然后出去了。林皮克站在大厅里，火盆里的火还在烧，橘红色的，一明一暗。他走到火盆前面，蹲下来，把手伸进火焰里。不烫，温热的。他闭上眼睛，试著感应什么。没有烬，没有翎，没有渊。但他感应到了別的——两团火，一大一小，一明一暗，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同一团圣火的照耀下，在同一个神——或者同一团火——的面前，跪著，念著，信著。大的那团烧得不稳，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像是在挣扎，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小的那团烧得很稳，不大，不亮，但一直烧著，不会灭。
林皮克睁开眼睛，把手从火焰里收回来。他站起来，吹灭了祭坛上的蜡烛，把《拉赫洛之书》合上，放回原处。他走出大厅，穿过院子，走到后面的房间。韦赛里斯和丹妮莉丝的房间门关著，门缝下面透出来一点光——蜡烛的光，很弱，橘黄色的。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韦赛里斯的声音，很低，很轻，在念经。他还在念。他跪著念了一下午，回到房间还在念。他在用念经来填满脑子里的每一个空隙，不让那些声音回来。林皮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的裂缝上，像一道长长的、弯曲的伤疤。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龙骨。凉的，不动的。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鬆开，塞回怀里。他闭上眼睛，想著韦赛里斯跪在火盆前面的背影，想著丹妮莉丝站在树下转圈的样子，想著她吹走那片叶子的那口气。他想著这些，想著想著，胸口的那个空洞好像又小了一点。不是填上了——是边缘越来越圆了，越来越不硌人了。也许有一天它会小到看不见，小到他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在那里藏过一条龙、一块龙骨、一个回不去的名字。也许不会。也许它会一直在那儿，像天花板上的裂缝，月光照在上面的时候就会被看见。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刷了石灰，摸上去涩涩的。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石灰的味道，涩的，乾的。他闭上眼睛。隔壁房间的念经声还在继续，很轻，隔著墙，模模糊糊的，像风吹过很远的地方。
……
林皮克把龙骨塞回怀里，从墙边走过来，走到丹妮莉丝旁边，看了看她念到哪儿了。她念到第五章了。他走的时候她才念到第三章，他靠著墙站了一会儿，她已经念了两章。
“今天到这儿，”林皮克说。
丹妮莉丝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可以继续念。”
“明天再念。休息一下。”
丹妮莉丝合上书，把书放在祭坛上。她转过身，看著韦赛里斯。韦赛里斯还跪在火盆前面，双手伸向火焰，眼睛闭著，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他在默念，在念那些他已经记住的词。他的脸上没有泪了，但眼角还有一道干了的痕跡，亮晶晶的，像一条乾涸的河。丹妮莉丝看著他，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不是水，是——她不太確定她看见的是不是她哥哥。她认识的那个韦赛里斯，下巴永远抬著，背永远挺著，手指永远在抖，眼睛永远在看天花板。她认识的那个韦赛里斯，会打她，会骂她，会揪著她的头髮说她是“没用的妹妹”，会说“你是我唯一的筹码”。那个韦赛里斯不会跪。那个韦赛里斯不会哭。那个韦赛里斯不会跪在一团火前面，闭著眼睛，默念一个他从来不信的神的名字。
她站在韦赛里斯身后，看了他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韦赛里斯的肩膀震了一下，睁开眼睛，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盯著火看太久了的红。他看著妹妹的脸，看了两秒钟，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念。
丹妮莉丝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转过身，看著林皮克。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很亮，紫色的，深得发黑。“明天什么时候？”她问。
“跟今天一样。”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韦赛里斯。他还跪在火盆前面，银色的头髮在火光里变成了金色，背影瘦得像一根棍子。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林皮克站在祭坛旁边，看著韦赛里斯跪在火盆前面。他跪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从白天变成黄昏，久到庙里的其他人来了又走了，久到特里斯进来看了他一眼又出去了。他跪到膝盖发紫，跪到小腿抽筋，跪到站起来的时候晃了好几下，扶住了祭坛才没摔倒。他站起来之后，转过身，看著林皮克。他的脸上没有泪，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紫色的眼睛，浅得几乎透明，但里面有东西在烧——不是火，是別的，更暗的，更沉的，像是地底下的岩浆，表面是硬的，黑的，但下面在流动。
“明天我还来，”韦赛里斯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以前稳了。林皮克看著他，点了点头。
韦赛里斯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不稳，膝盖弯著，像是隨时会跪下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扶著门框，站了几秒钟，然后出去了。林皮克站在大厅里，火盆里的火还在烧，橘红色的，一明一暗。他走到火盆前面，蹲下来，把手伸进火焰里。不烫，温热的。他闭上眼睛，试著感应什么。没有烬，没有翎，没有渊。但他感应到了別的——两团火，一大一小，一明一暗，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同一团圣火的照耀下，在同一个神——或者同一团火——的面前，跪著，念著，信著。大的那团烧得不稳，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像是在挣扎，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小的那团烧得很稳，不大，不亮，但一直烧著，不会灭。
林皮克睁开眼睛，把手从火焰里收回来。他站起来，吹灭了祭坛上的蜡烛，把《拉赫洛之书》合上，放回原处。他走出大厅，穿过院子，走到后面的房间。韦赛里斯和丹妮莉丝的房间门关著，门缝下面透出来一点光——蜡烛的光，很弱，橘黄色的。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韦赛里斯的声音，很低，很轻，在念经。他还在念。他跪著念了一下午，回到房间还在念。他在用念经来填满脑子里的每一个空隙，不让那些声音回来。林皮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的裂缝上，像一道长长的、弯曲的伤疤。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龙骨。凉的，不动的。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鬆开，塞回怀里。他闭上眼睛，想著韦赛里斯跪在火盆前面的背影，想著丹妮莉丝站在树下转圈的样子，想著她吹走那片叶子的那口气。他想著这些，想著想著，胸口的那个空洞好像又小了一点。不是填上了——是边缘越来越圆了，越来越不硌人了。也许有一天它会小到看不见，小到他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在那里藏过一条龙、一块龙骨、一个回不去的名字。也许不会。也许它会一直在那儿，像天花板上的裂缝，月光照在上面的时候就会被看见。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刷了石灰，摸上去涩涩的。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石灰的味道，涩的，乾的。他闭上眼睛。隔壁房间的念经声还在继续，很轻，隔著墙，模模糊糊的，像风吹过很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