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政治站队危机
    九月二十九日。
    洛杉磯。
    scooter的执行力堪称恐怖,签约还没超过48小时,就把白时温的行程塞满了。
    上午十点,kiis—fm的电台专访。
    中午一点,spotify总部的录音室session。
    现场清唱《legend》的acoustic版本。
    spotify的內容总监听完之后当场把这首歌加进了“newmusicfriday”的全球编辑精选歌单里。
    下午三点,最后一档。
    cbs的深夜脱口秀《深夜秀》提前录製。
    主持人詹姆斯·柯登。
    英国胖子。
    录製前的彩排环节,柯登听了一遍《legend》,然后提了一个即兴方案。
    在正式节目里加一个“carpoolkaraoke”的片段,让白时温坐在他的车里一起唱。
    白时温看了scooter一眼。
    scooter耸了耸肩,意思是“你隨意”。
    於是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开进了cbs的停车场。
    柯登坐驾驶座,白时温坐副驾。
    车载摄像头从四个角度对著他们。
    柯登先放了《waybackhome》。
    两个人一起唱。
    柯登的嗓子跟他的体型一样厚实,和声的时候居然意外地和谐。
    然后换《legend》。
    副歌部分,柯登用他那夸张到极致的英式综艺表演风格,一边开车一边拍方向盘一边嚎,嚎到破音了都不停。
    白时温坐在旁边,被这个英国胖子的感染力逗得笑了一下。
    晚上七点四十。
    录製结束。
    詹姆斯·柯登从路虎揽胜里钻出来,给了白时温一个用力的拥抱。
    “你应该多笑笑。”
    白时温被他拍了两下后背。
    力道比科比轻很多。
    但频率更高。
    “你笑的时候,观眾会疯的。”
    “我会考虑。”
    “別考虑,做就行。”
    柯登说完,转头朝scooter挥了挥手,又被工作人员带去补录几个口播镜头。
    白时温从录製区出来。
    刚走过通道拐角,白恩雅就小跑著迎了上来。
    她手里拿著一瓶已经拧开瓶盖的矿泉水,另一只手抱著平板,肩上还斜挎著一个快要被资料撑爆的黑色托特包。
    “堂哥。”
    白时温接过水。
    喝了一口。
    冰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把刚才在车里跟柯登一起嚎《legend》嚎出来的那点热气压了下去。
    白恩雅跟在他旁边:“釜山电影节那边中午打电话过来了,说正式邀请你出席十月二號的开幕式。”
    白时温脑子里浮现出这一届釜山电影节的概况。
    《潜水钟》。
    沉船號。
    抗议。
    电影节组委会和釜山市政府的衝突。
    文化自由。
    政治压力。
    然后是之后那份名单。
    “我看了一下行程。”
    白恩雅把平板亮给他看:“我们这边还有scooter安排的两个媒体访问,一个spotify的后续內容拍摄,如果现在改机票,最快也要明天晚上飞,转机、落地、造型、红毯准备全部压在一起。”
    “理论上不是完全不可能,但————”
    “不去。”
    白时温不討厌政治。
    他只是太清楚,一个艺人一旦被政治敘事咬住,后面所有作品都会被迫带上顏色。
    他可以有立场。
    但他不想成为別人的旗帜。
    至少现在不想。
    “嗯?
    ”
    白恩雅愣了一下,她原以为白时温会稍微权衡一下。
    毕竟釜山国际电影节是韩国本土最重要的电影节之一,《绿头苍蝇》刚拿了威尼斯未来之狮和沃尔皮杯,白时温如果回去走红毯,韩国媒体肯定能再炒一轮。
    但他拒绝的太果断了。
    “好吧,那我用行程衝突回復?”
    “嗯。
    “”
    白恩雅在ipad上开始打回覆邮件。
    白时温往前走了两步。
    又停下。
    他想到了一个人。
    白正勛。
    他的叔叔。
    以他刚刚被朴赞郁、奉俊昊、宋康昊那一桌人正式拉进韩国电影核心圈子的状態。
    这届釜山,他一定会去。
    不但会去。
    如果那份联合声討放到他面前,他也会签。
    这件事本身没错。
    文化自由当然应该被捍卫。
    政府利用行政资源筛选、压制、惩罚持不同政治立场的创作者,本身就是错误的。
    但错归错。
    代价归代价。
    站在最前面的那些人,有国际奖项、有资本渠道、有行业金身,真被打压,也能靠海外市场和个人声望熬过去。
    真正被压垮的,永远是那些名字不够响亮的人。
    白正勛还没资格把自己当作不会沉的船。
    想到这。
    白时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到通讯录。
    找到白正勛的號码拨了过去。
    “时温啊?”
    白正勛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吵。
    像是在走廊里。
    有工作人员说话声,纸张翻动声,还有很远处传来的电梯提示音。
    “叔,忙吗?”
    “不忙,在showbo这边刚开完会。怎么了?”
    “《绿头苍蝇》国內上映定档了吗?”
    “刚定,showbo那边敲的是十一月一日,档期不错,那周没什么大片,前后两周也没有大製作压著。虽然排片不可能跟商业片比,但比我原先想的好多了。”
    “嗯。
    “”
    白时温应了一声。
    十一月一日。
    刚好卡在十月音乐线和十一月进组《思悼》之间。
    不错。
    “有人邀请您出席釜山电影节了吗?”
    “嗯,我已经答应出席了。”
    白时温嘆了口气。
    果然。
    “叔。”
    “嗯?”
    “您知不知道出席本届釜山电影节意味著什么?”
    “知道。”
    “知道你还答应?”
    白正勛笑了一声:“时温啊————有些事,总得有人站出来。”
    “是。”
    白时温没有否认。
    “有些事確实总得有人站出来。可是叔,您知不知道您没有朴赞郁导演他们的国际资本,没有他们的票房履歷,也没有他们那种被全世界电影节反覆认证过的保护层?”
    “您跟著他们站出去,得到的掌声是一样的,但承受的代价不是一样的。”
    这句话落下去。
    电话那边没声了。
    过了几秒。
    白正勛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像那些发行商?开口就是资本,闭口就是票房履歷。怎么,拿了威尼斯影帝,签了几个gg,去了趟美国,开始教我怎么当电影人了?”
    白恩雅站在旁边,听不见电话里白正勛说了什么。
    但她能看见白时温的表情在慢慢冷下去。
    “《绿头苍蝇》拍的是什么,你不知道吗?它讲的不就是这些烂东西吗?现在轮到现实里说话了,你让我別去?”
    走廊尽头。
    有工作人员喊了一声白时温的名字。
    白恩雅立刻抬手,朝那边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白时温听著电话那头的怒意。
    沉默片刻,才说:“叔,您以为您站出来说话了,vip就会幡然醒悟吗?”
    “她如果会醒悟,就不会把李美敬副会长撑到美国,也不会逼得奉俊昊导演在国外天天看老外的脸色。”
    “您跟朴赞郁导演他们站队,最直接的结果是什么?”
    “showbo发行方顶不住vip的压力,放弃发行《绿头苍蝇》;您的电影进不了院线,票房归零;您的下一部电影申请不到电影振兴委员会的製作赞助。”
    “除非vip换的人是左翼,否则您在韩影圈里就是永不见天日。”
    “到那个时候,您唯一的出路就是学奉俊昊导演,流亡海外。但叔,奉俊昊导演能在海外活下来是因为他有成绩在前面挡著。”
    “您有什么?”
    白正勛这一次沉默了更久。
    “时温。”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很多。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白时温当然知道。
    知道那份名单。
    知道数千名文化界人士的名字会被放进一个看不见的黑箱里。
    也知道某些人的电影基金会消失,某些人的项目会停摆,某些人的职业生涯会被一张““
    没有公开过的纸悄无声息地掐住脖子。
    但白时温只是说:“叔,现实不是背叛理想。”
    “现实是確保您以后还有机会拍下一部电影。”
    “让vip昧著良心祝贺您的电影拿奖,不比在联名声討书上籤个名字更高级吗?”
    这句话落下去。
    白正勛那边彻底安静了。
    白时温没有催。
    他知道,对白正勛这种人来说,承认“暂时退一步”比拍一场泥地里的长镜头还难。
    尤其是在他刚刚被韩国电影最顶尖的那一拨人接纳之后。
    良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打火机响。
    “————我想想。”
    “嗯。”
    白时温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爭取到的最大让步。
    “你什么时候回国?”白正勛问。
    “还要几天。”
    “回来吃饭。”
    “好。”
    “別带那些美国人的甜东西回来,你婶不爱吃。”
    “知道了。”
    电话掛断。
    白时温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
    屏幕黑了。
    白恩雅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堂哥。”
    “嗯?
    ”
    “我爸他——————会听吗?”
    白时温看著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倒影。
    “会想。”
    “想完呢?”
    “不知道。”
    人不是机器。
    不是你输入逻辑,他就会输出正確选择。
    尤其是白正勛这种左倾的电影人。
    他不是不懂利害,只是很容易在某些时候,觉得利害不重要。
    白恩雅低头看著ipad上还没发出去的釜山电影节回覆邮件。
    点了发送。
    想了想,忽然在备忘录最下面又加了一行。
    【提醒:回韩国后,盯紧爸爸。】
    又补了一句。
    【必要时,让妈妈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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