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影帝的凡尔赛祛魅现场
    次日。
    下午一点。
    城北区。
    韩国艺术综合学校。
    石串洞校区。
    戏剧院最高级別的一號阶梯教室里,平时足以把第一排学生吹得盖毛毯的大功率空调,此时已彻底宣告瘫痪。
    人实在太多了。
    原本只能容纳两百人的空间里,现在硬生生塞进去了將近四百號人。
    前排的空地上盘腿坐满了大一大二的新生:两侧斜坡的阶梯过道上甚至找不到落脚的缝隙。
    整个空间里的氧气极其稀薄。
    后排角落。
    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表演系男生正扯著领口给自己扇风。
    余光里。
    一个戴著黑色鸭舌帽的女人,侧著身子从门缝里滑了进来。
    帽檐压得很低,但没用,就算压到鼻樑都能认出来。
    他赶忙用手肘捅了一下旁边的同学:“快看,明星学姐来了!”
    朋友顺著他指的方向转过头,眼睛直接瞪大了一圈:“金高银?她不是这会儿应该在《中国城》剧组里拍戏吗?怎么连她都跑回来了?”
    “这还用想。”
    黑框眼镜男生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这可是国內唯一一个能私下见到活的二十二岁威尼斯影帝的场合!別说是跟戏组请假,就算是翘班赔违约金,也有大把人想来看看这座神像是怎么喘气的。”
    “————也是。”
    与此同时。
    在阶梯教室中段靠右的第三排。
    由於来得极早而成功抢到正规木质座椅的朴素丹,看到了正在艰难往里挪的金高银。
    在这所竞爭残酷的顶尖高校里,作为同一年入学的10级同期生,金高银是早就凭藉《银娇》横扫新人奖的绝对风云人物。
    而她自己目前还在试镜商业片屡屡碰壁,只能在各种穷得掉渣的独立短片里打转。
    阶级差距是存在的。
    但在学校,同期生的革命友谊还算坚固。
    朴素丹立刻抬起手在半空中挥了两下。
    金高银看到了。
    她顺著狭窄得几乎只剩一条线的缝隙挤了过去,在朴素丹拼死霸占的半个座位边缘,勉强挤著坐了下来。
    “天哪————”
    金高银摘下鸭舌帽,捋了一把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的短髮,笑著看了一眼旁边的同期兼死党:“你不是也有通告在身吗?怎么也跑来这儿蒸桑拿了?”
    朴素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我在柳承莞导演的那个《老手》剧组里,加起来连三分钟的露脸镜头都没有。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根本没人关心。倒是你,那位凶神恶煞的女导演,居然肯放你这个大女一號回学校?”
    金高银用手背撑著下巴,目光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后脑勺,注视著前方那张还空著的讲台。
    “这种级別的现场,当然得厚著脸皮请假回来~”
    “.
    ”
    两个人正嘰嘰喳喳著。
    教室前方的侧门被推开了。
    所有的交谈声瞬间归零。
    崔院长走了进来,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犀利地扫视了一圈下方这张密不透风的人肉网。
    “今天的特別讲座,我想不需要我做太多介绍。”
    “最近这半个月里,我们戏剧系从大一到大四出现了极其严重的厌学情绪,你们开始鄙视形体课,你们开始逃避台词课,你们觉得教科书上的那一套太死板,觉得只要靠直觉和发疯就能演好戏。”
    台下的四百號人鸦雀无声。
    “所以我今天,把引发这场学院派信仰危机的罪魁祸首,亲自给你们请了过来。”
    “让我们欢迎,第七十一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男演员””
    “白时温。”
    他侧过身,伸手朝侧门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侧门再次被从外面推开了。
    白时温走了进来。
    黑色圆领t恤,黑色长裤,黑色运动鞋。
    没有任何商务正装的加持,也没有做任何高级的妆发造型。
    但就是这么穿著最普通衣服的年轻男人,在走进教室的第一步。
    全场所有科班的天之骄子瞬间起立。
    雷鸣般的掌声在阶梯教室里疯狂迴荡。
    白时温站在讲台旁边,极其坦然地等了十秒钟,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
    所有人整齐地坐回了原位。
    “大家好,我叫白时温。”
    “没有上过大学,当了几年跳舞的爱豆,当了两年大头兵,退伍之后开始演戏。”
    “以上就是我的全部学歷背景。”
    台下有几个人轻轻笑了一下。
    “刚才崔院长说我是引发你们学院派信仰危机的罪魁祸首。”
    他看了崔院长一眼。
    崔院长靠在侧门旁边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不置可否。
    “这个帽子有点大。但既然来了,我就戴著说。”
    “你们中间的很多人认为我靠著《绿头苍蝇》在欧洲拿了影帝,就证明了那种把灵魂完全掏出来、极其痛苦的沉浸式体验派,才是最高级的表演法则。你们觉得基本功是束缚天才的枷锁。”
    他停顿了一秒。
    “当然,对於体验派能够诞生极其伟大的表演这一点,我不否认。毕竟我现在有那个资格站在这里这么说。”
    狂妄,却配著无可反驳的客观事实。
    “但有一件我在任何採访里都没有提起过的现实情况,我今天打算免费分享给你们。”
    “这部电影唯一的全资出品人和投资方,是我亲妈。製片人、编剧兼导演,是我亲叔叔。”
    全场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坐在第三排的金高银,撑著下巴的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脸颊。
    “这意味著什么?”
    白时温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直接將答案拋了出来。
    “意味著在剧组里,我是一个拥有绝对开火权和任性资本的特权阶级。
    “我不需要担心预算超標,不需要担心被替换,因为那个组就是在陪我一个人玩。”
    他看著台下那些渐渐变了脸色的眼睛。
    “你们可能会觉得这是在炫耀只有家里有產的人,才有资格去做一个纯粹的体验派。”
    白时温点了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体验派需要时间。需要大量的、不可压缩的、没有干扰的时间。而时间,在这个行业里,是最昂贵的资源。”
    “现在我问你们几个问题。”
    “第一。假设你毕业之后,终於等到了一个好角色。导演要求你演一个赌徒。你决定用体验派的方法,去赌场泡半年。你真的去了,跟那些人一起吃喝,一起输钱,一起在凌晨四点的赌桌旁边抽到手发抖。”
    “但是在开机前三天。一个比你长得更漂亮、比你更有天赋、甚至背后有一整个资方在硬捧的新人。直接空降剧组把你顶替了。你这半年的所谓体验,能去换明天的早饭吗?”
    台下一片死寂。
    连空调坏掉的闷热感都被这种阴冷的现实感衝散了。
    “第二。恭喜你没有被换掉。你极其完美地成为了那个角色。你奉献出了你二十几年生命里最癲狂、最炸裂的职业生涯最佳表演。”
    “可电影上映后,排片三天就撤了。观眾不买帐,票房惨澹,你的表演被淹没在一部没有人看的电影里。”
    “那你还有信心,为下一个角色再去体验一年半年吗?”
    “你付得起这个时间成本吗?你的房租谁交?你的父母愿意再看著你消失半年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是极其绝望的未知。
    “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给出的最终结论就是””
    “顺势而为,因时制宜。”
    “如果你进的是一个拿了剧本十分钟就要直接喊开拍的日日剧组,你脑子里那些所谓的体验派神功就是毫无用处的废纸。这时候能救你命的,只有你们崔院长强调的那套枯燥、刻板、靠肌肉记忆形成的形体和台词基本功。”
    “不要去盲目地推崇甚至神化某一种表演方法,而是要根据你自身的地位、剧组给你的筹备周期,以及你银行卡里的余额,来做最有效率的方法选择。”
    “靠著纯粹的方法和控制技巧拿下影帝影后的人,一点也不比体验派的疯子少。”
    “以上就是我要说的全部內容。”
    “谢谢。”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再次全场起立。
    掌声从四百个人的手掌里同时炸开来。
    就连靠在门边的崔院长也跟著连连点头,拍著手掌。
    其实白时温刚才说的这套关於时间成本和工业法则的道理,学院里的老教授们早就翻来覆去跟这些科班生讲过无数遍了。
    但就像青春期绝对叛逆的孩子一样。
    面对那些一辈子都没摸过国际奖盃边缘的理论派教授,学生们只会觉得那些关於妥协的刻板说教,是平庸者无能的狂怒,听不进去哪怕半个標点符號。
    白时温从侧门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比教室里凉了至少三度。
    ——
    他深吸了一口。
    肺里那团被四百个人的体温烘了二十分钟的浊气被冷空气置换掉了。
    走了两步。
    看到了一个靠在走廊墙壁上的身影。
    崔真理。
    她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一只脚的脚尖点著地面,低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白时温的那一刻,脸上扬起了笑容。
    整条灰沉沉的走廊都被这个笑照亮了半截。
    她朝他挥了挥手。
    袖子太长,挥起来只看到一团布料在空中晃。
    白时温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我听恩雅说你今天来韩艺综做讲座,正好在附近办点事,就顺道————”
    话还没说完。
    白时温身后的侧门被猛地推开了。
    正门也开了。
    学生们像是堰塞湖决了口,从两个方向同时涌了出来。
    最先衝到白时温面前的是三个大二的男生,手里攥著笔和本子:“白时温前辈!能签个名吗!”
    “前辈!能合个影吗!”
    然后是大三的女生。
    接著是大四的。
    最后是从后排角落里挤出来的大一新生,他们跑得最慢但喊得最响。
    二十秒之內,白时温被围成了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人圈。
    崔真理被人流推著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走廊的墙边。
    她没有挤回去。
    而是將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著。
    人圈里的白时温被几十个二十岁出头的面孔包围著。
    有人递笔,有人递本子,有人举手机,有人纯粹就是站在旁边看他。
    白时温没有拒绝任何一个人。
    签名的签名,合影的合影。
    有人问他拍摄期间的具体准备方法,他简短地答了。
    有人问他怎么在高压环境下控制情绪,他也答了。
    这个状態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人圈从两米扩展到了三米,然后从三米扩展到了整条走廊的宽度。
    后面还有人从教室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是堰塞湖的缺口越撕越大。
    白时温已经签了二十几个名字,拍了十几张合影,回答了至少七八个专业问题。
    然后,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从走廊尽头炸了过来。
    “都给我散了!!!”
    崔院长站在走廊的拐角处,两只手叉在腰上:“他是来做讲座的,不是来给你们开签售会的!一个个平时让你们背台词背不下来,追星倒是腿脚利索!”
    人圈鬆动了。
    “大三大四的!还有脸在这里堵人?你们下周的期中排演准备好了没有?”
    “大二的!形体课的补交作业我还没看到!”
    “大一的!你们连我是谁都还没搞清楚吧!回去!”
    绝对的血脉压制。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人群,瞬间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学生们立刻收起手机和本子,老老实实地鞠躬问候,然后低著头开始往楼梯的方向快速撤离。
    但撤退的人流在经过崔真理身边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
    有人认出了她。
    他们激动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甚至有人已经把刚收起来的手机重新摸出一半。
    但余光瞥见崔院长死死盯著这边。
    所有人极其从心地咽下求合影的衝动,加快脚步灰溜溜地走光了。
    走廊里彻底空了。
    崔院长转过头。
    看著面前这个刚刚给四百个科班生上了一堂残酷社会学教育的年轻人,脸上的阴沉和严厉卸得乾乾净净:“时温啊。”
    “崔院长。”
    白时温微微欠了一下身。
    崔院长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打量,感慨,还有一点什么说不清楚的湿意。
    “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爸了。”
    白时温没说话。
    崔院长跟白时温的父亲白正焕认识。
    不是泛泛之交。
    白正焕生前在文化体育观光部任艺术教育科科长,韩艺综是部里直属的唯一一所国家级艺术大学,所有的预算审批、学科评估、政策对接,都要经过那个科室。
    崔院长从讲师做到院长,中间无数次坐在文化部会议室的长桌对面,跟对面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科长谈招生指標和经费分配。
    从公事谈到私事,从预算谈到孩子,从会议室谈到路边的清酒摊。
    后来白正焕走了。
    他在葬礼上送过花圈。
    “如果你父亲今天能亲眼看到你把威尼斯电影节的最佳男演员奖盃抱回首尔,他一定会非常骄傲。”
    “能让他感到骄傲的事,应该是我把韩流带向世界。”
    崔院长愣了一秒。
    笑纹从眼角往太阳穴的方向扩散开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殊途同归嘛。有空常来,不讲课也行,来看看学生们的排演,给他们提提意见。”
    “好。”
    崔院长点了下头,又往身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去吧,別让你女朋友等急了。”
    白时温回头看了眼崔真理,再回过头想解释时,发现崔院长已经走了。
    身段比台上的演员还利落。
    算了。
    跟一个已经快走到走廊拐角的人的后脑勺解释感情状况,是一种在物理和逻辑上都不成立的行为。
    他转过身。
    崔真理还靠在墙边,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歪著头看他。
    “走吧。”
    “嗯。
    “”
    两个人沿著走廊並排往外走。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讲得怎么样?”
    崔真理偏过头看他。
    “还行。”
    “讲了什么?”
    “好好学习,別学我。”
    崔真理笑了一声。
    “很白时温。”
    “什么意思?”
    “就是————用最欠揍的方式,说最实在的道理。”
    “————我选择把这句话理解为夸奖。”
    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校园里的银杏树开始泛出最初的一层淡黄色。
    白时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
    “找我有事?”
    崔真理跟上来,走到他旁边。
    “想请你吃个饭。”
    “理由?”
    “我昨天回去跟公司的管理层聊了。”
    她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说到sm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总带著一层裹了好几道的东西。
    但今天的声音是乾净的。
    “聊了什么?”
    “很认真地聊了。就像你在威尼斯说的那样,坐下来,面对面,从头到尾,把我心里的想法全部说出来了。”
    白时温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看著她。
    崔真理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
    “关於我个人的发展方向,关於我跟组合之间的关係,关於我想走的路,全说了。”
    “结果呢?”
    “他们尊重我的选择,同意我走个人发展路线。”
    她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当然,我觉得更大的原因是公司已经准备把资源集中给redvelvet了,所以顺水推舟地同意了。”
    白时温听完。
    点了一下头。
    “哦。”
    崔真理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
    “就“哦“?”
    “恭喜你。”
    白时温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积家。
    下午两点十五分。
    “但吃饭就免了,我还有事。改天吧。”
    崔真理的笑收了一点。
    “很重要的事吗?”
    “嗯,要跟我的製作人聊新歌。”
    崔真理的眼睛亮了一下。
    “新歌?”
    她歪了一下头。
    “就是你在飞机上写的那首?”
    “不是。”
    “真的?”
    “跟那个没关係。”
    “哦~~~”
    崔真理的“哦”拖了一个极其多余的长音,语调先降后升,尾巴翘著,翘得很高。
    白时温选择忽略这个语调。
    “那我走了。”
    “我可以一起去看看吗?”她顺滑地提出了隨行申请。
    “你很閒?”
    崔真理坦然地点了点头。
    “组合这个月没有团体活动。victoria欧尼和秀晶全都在剧组里熬大夜拍戏,amber
    最近在连轴转地准备她的个人solo专辑,luna每天泡在练习室里死磕声乐,为了公司自製的那部音乐剧做排练。”
    她掰著手指把四个队友的行程报了一遍。
    “就我一个人没事做。”
    白时温想了想。
    把她带去合井洞的工作室,看著郑在俊把那首摇滚磨出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可以用暴力的音轨堵住她拿中二日记开玩笑的嘴。
    “行,走吧。”
    “嗯!
    ”
    崔真理的眼睛重新弯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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