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
    天色將明未明,公爵府的走廊里静悄悄的,连巡逻的侍卫脚步声都还没响起。
    罗仞睁开眼,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身体某处的反应让他不太適应,来得毫无预兆。
    他动了动,被褥的布料蹭过难以启齿的地方。
    梦里最后那个画面还残留在脑子里。
    裴越寧。
    他的眼眶湿润,手指攥著他的衣领,仿佛只要一安静,就能重新回想起那个吻的感觉。
    罗仞的喉结动了动。
    不知过了多久,晨光缓缓透过,躁动也渐渐平息。
    罗仞终於掀开被子,坐起身。
    冷水泼上脸的时候,他终於深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那张脸和平时没什么区別,眉头微蹙,薄唇紧抿。
    如果忽略那不正常的、微微泛著红的耳尖的话。
    很奇怪,好陌生。
    从来没有过。
    ……
    早间。
    圣学院里,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
    莱恩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著头在翻书,但翻得很慢,明显心不在焉。
    知道余光瞥见裴越寧走进来,他瞬间眼前一亮。
    “裴越寧!”
    “早啊。”裴越寧回了一个微笑。
    “早安!”
    裴越寧冲莱恩晃了晃手里的食盒,又对不远处的林怀瑾抬下巴:“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林怀瑾一挑眉,放下了书:“什么?”
    离他较近的莱恩探头一看。
    金灿灿的蛋挞整整齐齐码在食盒里,黄油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扑。
    “……你做的?“
    “嗯。”裴越寧拿了一个递给他:“尝尝。”
    莱恩接过来咬了一口,拼命点头。
    “好,好吃!!”
    他嘴里塞著东西,含糊不清地夸,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夸张,最后反而害羞得红了脸。
    “你……真厉害。”
    “喜欢就多吃点。”
    裴越寧朝他眨了眨眼,往林怀瑾那边走过去。
    “怀瑾哥。”
    裴越寧掏了掏食盒,不由分说塞了两个到他林怀瑾桌上。
    “昨天的救命之恩,无以言谢,只能亲手做点好吃的报答你了。”
    林怀瑾:“我吃了早餐。”
    “那你再吃个早茶唄。”
    林怀瑾沉默了一会,还是伸手拿了一个。
    不得不说,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林怀瑾试探著张开了唇。
    只一瞬,酥皮在齿间层层碎裂,黄油的味道一下子涌上来。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
    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吃到了什么。
    蛋液嫩滑微甜,带著焦糖香气,温温热热地从舌尖滑进喉咙里。
    林怀瑾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他抬头:“这是什么?”
    “蛋挞。”裴越寧摆了摆手:“你就当是甜点,好吃吗?”
    林怀瑾来不及回答,主动咬得深了一些,连皮带芯一起含进嘴里。
    不同的味觉层次一起涌上来,酥脆又软滑。
    “……”他重重点头:“好吃。”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真的好吃。”
    另一边。
    奥利看著自己桌上的小食盒陷入了沉思。
    裴越寧,做的,蛋挞。
    给他的。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不远处正在和林怀瑾说话的裴越寧。
    裴越寧的手里还攥著食盒,不知道说了什么,林怀瑾的嘴角就轻轻弯了一下。
    还有莱恩,在他们旁边笑得很开心。
    奥利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然后他就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昨天那个梦。
    幽光平原的午后,那个看起来又蠢又欠揍的梦魔。
    事后回想起来,他確实不该对著一个梦魔直接出手的。
    太蠢了。
    但他当时满脑子都是莱恩,根本顾忌不到那么多。
    暗系魔法扩散开来的时候,他的意识就被拉进了一片陌生的、潮湿的、充满硝烟味的黑暗里。
    梦里他和莱恩被敌国的人逼入绝境,躲进了一个逼仄的山洞。
    洞口被落石堵了大半,外面是追兵的脚步声,洞里只有他和莱恩的呼吸声在石壁上迴荡。
    他受了重伤,左肩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
    他甚至还能感觉到那种温热、黏稠,就顺著指缝往下淌。
    莱恩跪在他旁边,双手覆在伤口上,掌心泛著治癒系特有的暖白色光芒。
    他哭得很绝望,一遍遍求自己不要离开他。
    光芒越来越弱,莱恩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
    “……够了。”奥利轻轻一笑,努力伸手抚开了他的泪。
    “莱恩,够了。”
    “还差一点……”莱恩的声音已经在发抖:“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会精神力崩溃的。”
    莱恩只是固执地把手按在伤口上,直到最后一丝白光从掌心熄灭。
    最后一刻,他的身体晃了晃,整个人倒在了奥利身上。
    “……莱恩?”
    没有回应。
    奥利靠著石壁,感受著怀里那个人越来越轻的呼吸,自己的意识也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
    就在他觉得,结局已经註定的时候。
    洞口传来声响。
    石头滚落的声音很笨重,奥利想拔剑,但他的手动不了,完全动不了。
    他只能努力地睁开眼,看见缝隙里透进来的一束光。
    两个人影蹲了下来,逆著光,轮廓在尘埃里有些模糊。
    “奥利。”
    “你还好吗?”
    奥利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听见声音。
    还有,他见过的那只花精灵。
    翠绿色治癒魔法铺满整个山洞,翅膀扇动的时候有萤光落下来。
    只是瞬息之间,自己的伤口就痊癒了。
    花精灵飞到莱恩身边,魔法笼罩的感觉像春天一样,暖融融的。
    莱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一些。
    奥利抬头,终於看清了他们。
    是裴越寧。
    还有自己的父亲。
    ……
    奥利猛地回过神来。
    他垂下眼眸,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著一只蛋挞。
    他的心跳有点快,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读过书,也了解梦魔。
    梦魔的暗魔法可以自由编织梦境,但只要被施法者的精神领域到达足够的高度,就能够连接潜意识。
    甚至真正让潜意识里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自己见到的是父亲,而莱恩见到的是裴越寧。
    裴越寧有花精灵。
    而且还是那只见到他就骂的花精灵,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在父亲书房里嗦面嗦得天昏地暗的花精灵……
    它居然是裴越寧的使魔?
    奥利没办法理解。
    他了解裴越寧过去做过的事,那些事压在他心里,像一根刺,根本拔不出来。
    可他又没办法解释这几天发生的事。
    他念念不忘的鲜花饼,父亲桌上的凉麵,还有眼前这只蛋挞……
    他没办法理解。
    裴越寧拥有花精灵使魔,那么灵魂纯净度可想而知。
    甚至能让莱恩无比信任,信任到潜意识里都相信——不管遇到什么危险,他都会带著花精灵来救他。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以前那样?
    霸凌、侮辱、以家世作恶。
    父亲他们或许感受不深,但自己可是亲眼目睹过的。
    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辩无可辩。
    想到这里,奥利不由得把目光再次移了过去。
    从前那个面目扭曲的霸凌者,和眼前这个嘴角含笑的裴越寧……
    真的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