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穿著一身靛蓝色的长衫,看见谢宜歌下车,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上前躬身行礼。
    “小主子,咱们到楼上敘话可好?”
    “好的,有劳谢管家了。”
    谢宜歌上次来望江楼时,是跟著李知微,有许多话不便问。今日正好,她有许多疑问想要解开。
    谢镇没有带她走寻常的楼梯,而是绕过前台,从一道不起眼的侧梯上了三楼。楼道铺著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墙上掛著几幅水墨山水,笔法清雅,与一楼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
    谢宜歌踏入房中,不由怔住。
    这是一间极大的雅间,布置简约却极具格调。家具不多,每一样却都恰到好处。墙上掛著一幅字,笔意纵横,气势磅礴,落款人竟是当世诗圣。最令人惊嘆的是那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正对曲江池水,碧波万顷,远山如黛,水天一色。
    “这窗景……真是绝了。”谢宜歌走到窗前,望著那片澄碧的江水,忍不住讚嘆,“房间的布置与窗景浑然一体,这设计当真是匠心独运。”
    “小主子好眼力。”谢镇站在她身后,语气平和,“这是您母亲亲自设计的。”
    “我母亲?”谢宜歌转过身,讶然道,“谢管家,我正想问你,这望江楼可是我们家的產业?”
    “是的。”谢镇点头,“严格来说,是小主子您的產业。主子早已將望江楼划入您的嫁妆之中。”
    “啊?我的產业?”谢宜歌整个人都愣住了,“我怎么从来没有听娘亲说过这个事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突然发现自己家有矿的穷丫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小主子您在京城还有十六处產业。”谢镇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双手奉上,“主子早有交代,待您得空时,我带您去一一熟悉一下。”
    谢宜歌接过簿册,隨手翻开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十六处產业。
    望江楼只是其中之一。
    她娘亲……到底是什么人?
    “有劳谢管家了。”她定了定神,將簿册收好,“我明后日都方便,可以隨你去看看。”
    “那我明日安排人去府上接您。”谢镇应道。
    谢宜歌点了点头,又想起此行真正的目的,斟酌著开口:“谢管家,我哥哥约了朋友,三日后要在望江楼相聚。你能否……帮我安排一个特殊的房间?”
    谢镇表情疑惑地看著她。
    “就是……”谢宜歌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硬著头皮说了下去,“我可以在另外一个房间看到他们。”
    她说完便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正想说“若是不方便就算了”,谢镇却微微一笑。
    “有的。”
    谢宜歌一怔。
    “我们有特殊处理过的琉璃。”谢镇解释道,“从一侧可以看到另一侧的情景,而另一侧的人,则看不到这一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是望江楼的机密,给特殊人物监听使用的,也是望江楼最大的价值之一。”
    谢宜歌心头一跳。
    原来如此。
    难怪望江楼能在京城立足,原来不仅有明面上的生意,还有暗地里的门道。
    “那……三日后,可以为我留一间么?”
    “自然。”谢镇頷首,“小主子届时前来便是,我会安排好一切。”
    谢宜歌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小主子,”谢镇见她心情不错,又道,“那我明日便去府上接您,看看那十六处產业?”
    “好。”谢宜歌点头,“那就明日吧。”
    次日清晨,谢宜歌早早便起了身。她换了身利落的胡服,头髮高高束起,一副英姿颯爽的干练模样。碧春跟在她身后,主僕二人刚出府门,谢镇安排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马车穿过几条坊巷,在东市一处繁华的街口停下。
    谢宜歌下车,抬头望去,便见一座气派的二层小楼矗立在街边,门楣上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西子绸庄”。匾额旁还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著一行字:浓妆淡抹总相宜。
    她不由微微一笑。这名字,倒是雅致。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绸庄的隔壁,赫然便是墨宝阁。
    她记得崔聿棠说过,若要找他,便让人来墨宝阁传信。没想到,这墨宝阁竟与自家的绸庄比邻而居。
    这也太巧了。
    “小主子,请进。”谢镇的声音將她拉回现实。
    谢宜歌收回目光,跟著谢镇走进绸庄。店內陈设雅致,各色綾罗绸缎按顏色深浅排列,从素雅的月白、浅碧,到华丽的絳紫、正红,应有尽有。
    布料质地更是上乘,有中原名家织造的云锦、蜀锦,也有从西域、波斯等地传入的异域织物,甚至连皇室贡品都有陈列。
    她正看得入神,谢镇却引著她绕过前台,走向后院。
    刚踏入后院,便听见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隔壁传来,带著怒气:
    “不行!你这树霸占了我的院子,不愧是你种的,跟你一样卑鄙无耻!”
    紧接著,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无奈和调侃:“十三娘,你讲讲道理好不好?这树是自己长过去的,又不是我让它长过去的。再说了,它不是也让你乘凉了么?”
    “你占了我的地方当然能大方的说风凉话,而且现在天气还冷著呢,乘什么凉!”
    谢宜歌脚步一顿,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在吵架?
    她循声望去,只见院墙不高,刚好能让隔壁院中的人探出半个身子。一个穿著絳紫色衣裙的女子正叉著腰,对著隔壁院中一个高瘦的男子怒目而视。
    那男子大约二十七八岁,一身素净的青衫,生得眉目俊秀,一副书生模样,此刻却被骂得一脸无奈。
    那男子正想回嘴,余光忽然瞥见十三娘身后站著的谢镇和一个陌生的美貌少女,顿时一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尷尬地咳了一声,向十三娘使了个眼色:“你有客人来了,我们下次再好好说,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