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麻將声稀稀拉拉,终於彻底停了。
    不知道是后半夜几点,反正天还黑得跟锅底一样。
    孙晓燕和刘美玲挤在那张破木板床上,谁也没睡著。被子有股霉味,盖在身上又潮又重。
    “美玲。”孙晓燕小声叫。
    “嗯。”
    “你睡著没?”
    “睡个屁,”刘美玲翻了个身,面对著孙晓燕,“脑子里跟跑火车似的,哐当哐当。”
    孙晓燕也翻过来,两人在黑暗里脸对脸,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
    “钱……还够吗?”孙晓燕问。
    刘美玲窸窸窣窣地动了动,从贴身衣服里掏出个小布包。她没开灯,就借著窗户缝透进来那点微弱的光,把布包里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全是钱。
    有整的,有零的,皱巴巴的。
    刘美玲手指飞快地捻著,低声数:“一百,两百……五百三,五百八……六百零五。”
    数完了,她沉默了几秒。
    “就这些了?”孙晓燕心往下沉。
    “就这些,”刘美玲把钱重新包好,塞回贴身的地方,“咱俩之前贏的那几千,这几天买衣服、吃饭、还有……反正花得差不多了。这六百多,是最后的家底。”
    六百多,去省城。
    孙晓燕脑子里闪过电视里省城的样子,高楼,汽车,人挤人。
    那点钱,够干啥?
    “去了再说,”刘美玲好像知道她在想啥,“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大不了……”
    她没说完,但孙晓燕懂。
    大不了,就干回老本行唄。在村里是干,在省城也是干,说不定还更值钱。
    这么一想,孙晓燕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
    破罐子破摔,摔到底,也就那样了。
    “咱天不亮就走,”刘美玲压低声音,“趁郭大强他们睡得跟死猪一样。从后院那个小门溜出去,不走大路,走后面那条土路,绕到村外,再上大路拦车。”
    “能拦住车吗?这么早。”
    “拦不住就走,”刘美玲说,“走到镇上去坐班车。反正……不能留在这儿了。”
    孙晓燕点点头。对,不能留了。
    留在这儿,只有唾沫星子和白眼。还有郭大强他们,隨叫隨到,跟养的两条狗似的。
    两人都不说话了,听著外面的动静。
    虫子在叫,风颳过院子里的破塑料布,哗啦哗啦的。
    突然,前厅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孙晓燕浑身一僵。
    刘美玲也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不紧不慢,朝著后院来了。
    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她们这间破屋的门外。
    咚咚。
    敲门声。
    “晓燕,美玲,睡了吗?”是郭大强的声音。
    孙晓燕心臟狂跳,看向刘美玲。
    刘美玲冲她使了个眼色,清了清嗓子,装出刚被吵醒的含糊音:“谁啊……郭哥?”
    “我,”郭大强说,“开下门,哥找你们说点事。”
    刘美玲磨蹭著下床,披上外套,走过去开了门。
    郭大强端著个托盘站在外面,托盘上有两盘炒菜,还有一瓶白酒,三个杯子。
    他脸上堆著笑,挤了进来。
    “这么晚了,郭哥你这是……”孙晓燕也坐起来,心里直打鼓。
    “嗨,想著你俩明天不是要走了吗?”郭大强把托盘放在瘸腿桌子上,拉过屋里唯一那把破椅子坐下,“哥来给你们送个行。好歹在我这儿住了几天,不能就这么悄没声地走了。”
    他说著,拧开酒瓶,倒了三杯酒。
    “来,陪哥喝一杯。”
    酒味在狭小的屋里散开,混著霉味,有点呛人。
    孙晓燕和刘美玲对视一眼,都没动。
    “咋了?不给哥面子?”郭大强笑著,但眼神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不是,郭哥,”刘美玲挤出一个笑,“就是……太晚了,我俩都困了。”
    “一杯酒,耽误不了几分钟,”郭大强自己先端起一杯,抿了一口,“坐下,坐下说。”
    孙晓燕和刘美玲只好在床沿坐下。
    “你俩明天……具体去哪儿啊?”郭大强放下杯子,状似隨意地问,“投奔亲戚?还是……”
    “去省城,”刘美玲说,“找个活儿干。”
    “省城好啊,”郭大强点头,“大地方,机会多。找著活儿了没?有熟人接应吗?”
    “还没……去了再找。”
    “哦——”郭大强拖长了声音,“人生地不熟的,可不容易。身上钱带够了吗?省城开销大,可別去了没两天就睡大街。”
    他这话听著像是关心,但孙晓燕总觉得不对劲。
    像试探。
    “带了点,”刘美玲含糊地说,“够用一阵子。”
    “够用就好,够用就好。”郭大强又喝了口酒,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们放在床边那个鼓鼓囊囊的旧包裹上。
    “行李都收拾好了?”
    “嗯,就几件衣服。”孙晓燕说,手心有点出汗。
    郭大强笑了笑,没再追问行李的事。他夹了一筷子菜,嚼著,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俩这一走,哥这棋牌室可就冷清嘍。王哥李哥他们,肯定得念叨。”
    “郭哥说笑了,”刘美玲乾笑,“村里打牌的人多的是。”
    “那不一样,”郭大强摇头,“有些人,处久了,有感情。”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郭大强咀嚼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郭大强把筷子一放,站起来。
    “行,不耽误你俩休息了。明天几点的车?哥送送你们。”
    “不用不用,”刘美玲赶紧说,“我们起得早,郭哥你多睡会儿。”
    “那也行,”郭大强走到门口,回过头,又看了她们一眼,“路上小心。到了省城……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哥这儿,总还有你们一口饭吃。”
    说完,他拉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孙晓燕和刘美玲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他……是不是察觉了?”孙晓燕声音发颤。
    “管他呢,”刘美玲咬了咬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赶紧睡,眯一会儿就走。”
    两人重新躺下,但谁也睡不著。
    郭大强最后那个眼神,还有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上。
    “回来了哥这儿总还有你们一口饭吃”?
    听著像挽留,更像是一种警告。
    孙晓燕闭著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一种沉沉的墨蓝色。
    刘美玲轻轻推了推她。
    “晓燕,差不多了。”
    孙晓燕睁开眼,心跳得厉害。
    两人悄无声息地爬起来,穿上最厚实的衣服,把那个旧包裹背在身上。包裹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就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点乾粮。
    刘美玲扒著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前厅也黑著灯。
    “走。”
    她轻轻拉开门,两人侧著身子溜出去,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后院有个小破木门,门栓都锈了。刘美玲小心翼翼地抬开门栓,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两人屏住呼吸,等了几秒。
    没动静。
    她们一前一后,钻出了小门。
    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是杂草和庄稼地。空气又冷又潮,带著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真的要走了。
    孙晓燕回头看了一眼。
    棋牌室黑乎乎的轮廓蹲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像个沉默的怪物。
    她转过头,跟上刘美玲的脚步。
    两人沿著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身影很快融进了未散的晨雾里。
    她们没看见。
    棋牌室二楼的窗户后面,郭大强叼著烟,静静看著她们消失的方向。
    他嘴角慢慢扯开,勾起一抹冷笑。
    “跑?”他低声自语,吐出个烟圈,“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
    “省城……嘿嘿。”
    他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离开了窗边。
    屋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土路上,两行脚印歪歪扭扭,通向雾气瀰漫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