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牌室后屋那盏昏黄的小灯泡灭了之后,日子好像就按了快进键。
    孙晓燕和刘美玲再也不用等到天黑才往棋牌室跑。
    她们白天也去。
    有时候穿著那条亮片吊带裙,有时候就套件郭大强的旧汗衫,里头啥也不穿,晃荡著就去牌桌边坐下了。
    郭大强也不催她们还债了。
    王哥和李哥的手在她们身上摸来摸去,她们就笑,有时候还主动往人怀里靠。
    “郭哥,今天手气不行啊,给点甜头唄?”刘美玲输了把牌,扭著身子对郭大强说。
    郭大强就笑,手从她领口伸进去:“甜头这不就来了?”
    孙晓燕在旁边看著,也笑。
    她面前堆著几百块钱,是刚才贏的。
    连续好几天了,她们不光没再往外掏钱,反而贏了好几千。
    那种感觉,像踩在云上。
    轻飘飘的,舒服。
    不用想欠的一万二,不用想隨叫隨到,反正现在没人叫她们还债,她们想玩就玩,想贏就贏。
    有时候玩到兴头上,孙晓燕甚至会觉得,以前那些羞耻、害怕,简直像个笑话。
    现在多好。
    有烟抽,有酒喝,有钱贏,还有男人让她们快活。
    那天晚上,天刚擦黑。
    孙晓燕和刘美玲从棋牌室出来,准备回各自家。
    刚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一个人影从黑影里窜出来,拦在她们面前。
    是李老六。
    他搓著手,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嘿嘿笑著:“晓燕,美玲,这么晚才回啊?”
    孙晓燕皱了皱眉,没理他,想绕过去。
    李老六却挪了一步,又挡住。
    “急啥呀?”李老六压低声音,“哥有事跟你们说。”
    刘美玲抱著胳膊:“有屁快放。”
    李老六左右看了看,凑近些,一股子汗酸味:“你俩跟郭大强他们那点事,別以为村里没人知道。”
    孙晓燕心里咯噔一下。
    李老六看她脸色变了,更得意了:“我可都看见了,听见了。棋牌室后屋,动静不小啊。”
    “你想干啥?”刘美玲冷著脸问。
    “不想干啥,”李老六舔了舔嘴唇,“就是……哥一个人也寂寞,你俩要是懂事,今晚来我家,伺候好哥,哥就当啥也没看见。要不然……”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孙晓燕看著他那张猥琐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她们怕李老六偷看,怕他说出去。
    现在?
    刘美玲先笑了出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李老六身上,手指戳了戳他胸口:“李老六,就你?”
    李老六被她这架势弄得一愣。
    刘美玲伸手,故意把裙子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里头一片白花花:“想去告状?你去呀!现在就去!挨家挨户喊,说孙晓燕和刘美玲跟郭大强睡觉了,看有人搭理你不?”
    孙晓燕也走过去,侧过身,撩起裙摆,露出里面那条薄得透明的內裤边:“李哥,你这招过时了。村里谁不知道我俩?还用你告?”
    李老六脸涨得通红,张著嘴,说不出话。
    他以为能拿捏住她们,没想到她们根本不在乎。
    “滚蛋!”刘美玲推了他一把,“別挡道!”
    李老六踉蹌了一下,看著两人扭著腰走远的背影,狠狠呸了一口。
    孙晓燕和刘美玲走出一段,互相看了一眼,哈哈大笑。
    “他还想威胁我们?”刘美玲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也不看看现在咱俩是啥样。”
    “就是,”孙晓燕也笑,“破罐子破摔了,谁怕谁啊。”
    可是很快,她们就笑不出来了。
    流言这玩意儿,像春天的草,风一吹,就长满了整个村子。
    第二天,孙晓燕和刘美玲穿著新买的紧身短裤和露脐小背心,从村东头往棋牌室走。
    路上碰见几个在井边洗衣服的妇女。
    她们本来在说笑,看见孙晓燕和刘美玲过来,声音立刻低了。
    等两人走过去,背后就传来压低的咒骂。
    “呸!不要脸的骚货!”
    “穿成那样,给谁看呢?奶子都快蹦出来了!”
    “破鞋!脏死了!”
    孙晓燕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刘美玲哼了一声,故意把腰扭得更厉害。
    走到小卖部门口,几个蹲在门口抽菸的男人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
    “晓燕,美玲,今天这身带劲啊!”一个禿顶男人喊道。
    另一个瘦高个吹了声口哨:“多少钱一晚啊?开个价唄!”
    旁边的人鬨笑起来。
    孙晓燕脸有点热,加快了脚步。
    刘美玲却回头,冲那瘦高个拋了个媚眼:“你出得起价吗?”
    男人们笑得更厉害了。
    瘦高个站起来:“咋出不起?你说个数!”
    “行了行了,”小卖部老板出来打圆场,“別闹了。”
    但那目光,像粘在身上的糖浆,甩不掉。
    走到棋牌室门口,郭大强正好出来倒水,看见她们,皱了皱眉。
    “你俩进来。”
    进了屋,郭大强关上门。
    “你俩能不能收敛点?”郭大强点了根烟,“穿成这样在村里晃,生怕別人不知道?”
    刘美玲满不在乎:“知道了又咋地?”
    “咋地?”郭大强吐出口烟,“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俩现在是我这儿的人,別给我惹麻烦!”
    孙晓燕小声说:“我们也没干啥……”
    “还没干啥?”郭大强瞪她,“村里都传成啥样了?说你们是公共厕所,给钱就能上!”
    孙晓燕不说话了。
    郭大强嘆了口气,语气软了点:“我知道你们现在无所谓,但好歹注意点。真要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警告归警告,流言已经剎不住了。
    那天下午,孙晓燕婆婆直接找到了棋牌室。
    她没进门,就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孙晓燕!你给我出来!”
    孙晓燕心里一紧,放下牌走出去。
    婆婆看见她身上那件几乎遮不住什么的吊带,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不要脸!我们蒋家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旁边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孙晓燕低著头:“妈……”
    “別叫我妈!”婆婆一巴掌扇过来,结结实实打在孙晓燕脸上。
    啪的一声,特別响。
    孙晓燕脸歪到一边,火辣辣地疼。
    “大家看看!看看这个不要脸的贱货!”婆婆指著她,声音尖利,“男人在外头累死累活挣钱,她在家偷汉子!还偷出癮来了!天天往这脏地方跑!”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建军媳妇看著挺老实啊……”
    “老实啥呀,早就是郭大强的人了。”
    “嘖嘖,听说还不止一个呢。”
    孙晓燕捂著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哭出来。
    婆婆狠狠瞪著她:“我们蒋家要不起你这种媳妇!滚!现在就给我滚!別再踏进蒋家门!”
    说完,婆婆转身走了,背影气得直哆嗦。
    孙晓燕站在原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刘美玲跑出来,拉住她:“晓燕,没事吧?”
    孙晓燕摇摇头,扯了扯嘴角:“没事。”
    当天晚上,刘美玲家也闹开了。
    她婆婆倒是没打她,但把她的衣服被子全扔了出来,扔在院子里。
    “我们刘家祖上积德,才娶了你这么个玩意儿!滚!爱去哪去哪!”
    刘美玲看著散落一地的衣服,笑了。
    她一件件捡起来,塞进一个破编织袋里,然后拎著袋子就出了门。
    两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碰头。
    孙晓燕也拎著个小包袱,里面就几件衣服。
    “你也……”孙晓燕看著刘美玲的编织袋。
    “嗯,”刘美玲点了根烟,“被赶出来了。”
    两人沉默地抽著烟。
    天完全黑了,村里零零星星亮著灯。
    那些灯,没有一盏是为她们亮的。
    “去哪?”孙晓燕问。
    “不知道,”刘美玲吐出口烟,“总不能睡野地里。”
    正说著,郭大强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看看两人手里的行李,笑了:“无家可归了?”
    孙晓燕没说话。
    刘美玲嗯了一声。
    “早料到了,”郭大强说,“我棋牌室后院有间空屋,以前堆杂物的,收拾收拾还能住。你俩要是不嫌弃,可以先住著。”
    孙晓燕和刘美玲对视一眼。
    她们知道郭大强没安好心。
    但现在,她们还有別的选择吗?
    “行。”刘美玲先开口。
    孙晓燕也点点头。
    空屋真的很空。
    就一张破木板床,一个瘸腿的桌子,墙上糊的报纸都发黄了。
    郭大强拿来两床旧被子,扔在床上。
    “將就住吧,水电都有,就是没厕所,得上外头公厕。”
    他走了,关上门。
    屋里就剩下孙晓燕和刘美玲。
    她们坐在床沿上,听著从前厅传来的麻將洗牌声,男人的笑骂声,还有女人,不知道是谁,尖细的调笑声。
    “咱俩……真混到这地步了?”孙晓燕轻声说。
    刘美玲没说话,只是又点了根烟。
    抽了几口,她才开口:“晓燕,这地方不能待了。”
    “我知道。”
    “我是说,这个村,不能待了。”刘美玲看著她,“你看今天那些人的眼神,那些话。咱俩在这儿,就是过街老鼠。”
    孙晓燕点头。
    她早就感觉到了。
    以前那些閒言碎语还只是在背后,现在都摆到明面上了。
    “明天一早,”刘美玲说,“咱就去省城。”
    “省城?”
    “对,”刘美玲眼睛亮起来,“去省城!那边没人认识咱俩,咱俩从头开始!我有手有脚,干啥不能活?”
    孙晓燕心里动了一下。
    省城。
    那个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地方。
    高楼大厦,灯红酒绿。
    “去了……干啥?”孙晓燕问。
    “干啥都行!”刘美玲说,“端盘子,洗碗,哪怕……哪怕像县城里那些女的,站街,也比在这儿强!至少没人指著鼻子骂你破鞋!”
    孙晓燕想了想。
    也是。
    留在这儿,只有唾沫和白眼。
    去了省城,好歹是条活路。
    “行,”孙晓燕下定决心,“明天一早就走。”
    两人躺在那张破木板床上,盖著有霉味的旧被子。
    前厅的麻將声还在响,嘻嘻哈哈的笑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
    孙晓燕睁著眼,看著黑乎乎的天花板。
    她知道,她和美玲的名声,在这个村里,算是彻底烂透了。
    烂到根里了。
    但没关係。
    明天,她们就要离开这个烂地方。
    去一个全新的,没人认识她们的地方。
    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