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楼下,韩宇把车停稳,熄了火。
    他没下车,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你先上去。”他说。
    何旭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推开车门下了车。
    韩宇坐在车里,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划到沈一恆的號码,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复查结果出来了。”韩宇说,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说高频段开始恢復了,再给一两个月,应该能回到正常水平——不用戴助听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沈一恆的声音。
    很轻,像是怕把这个消息嚇跑一样。
    “……你说什么?”
    “能好。”韩宇重复了一遍,“医生说能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憋了很久终於泄出来的吐气声。
    韩宇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掛断了。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锁了车,上楼去了。
    ——
    公演场馆。
    沈一恆站在舞台侧方的阴影里,手机屏幕还亮著,通话记录停留在“韩宇”那一行。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认刚才那通电话是真的发生了,而不是他太累了產生的幻觉。
    能好。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像一颗石头投进深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越盪越大。
    他想笑,又想哭,但脸上的肌肉像是不太听使唤了,挤出一个介於两者之间的奇怪表情。
    这五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从何旭第一次告诉他“永久性”那个词开始,他的脑子就没停过。
    白天录节目的时候还能靠肌肉记忆撑著,对著镜头微笑、说台词、点评选手,一切如常。
    但一回到房间,那种巨大的、无底洞一样的焦虑就会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他打了几十个电话。
    翻遍了通讯录里所有跟“医疗”沾边的人,又翻遍了网上所有能搜到的耳科专家。
    每一个电话都打得很认真,把何旭的病情描述了一遍又一遍。
    电击伤,感音神经性,高频段,4000赫兹以上,閾值40分贝,病程已接近一周半。
    每一个接电话的人都听得很认真,然后给出基本一致的答覆——
    “感音神经性的损伤,恢復情况因人而异——有些人能慢慢恢復,有些人就定型了。”
    “病程两周还没明显改善的话,確实不太乐观,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这种情况我们见得不多,没法给你一个確定的答案。建议来面诊,做更详细的检查。”
    “……说实话,不確定。有可能好,也有可能就这样了。”
    不確定。
    这三个字比“治不好”更折磨人。
    治不好是判决,是落地了,是死心了。
    而不確定是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也不知道掉下来的时候是摔在软垫上还是碎在地上。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
    “恢復情况因人而异。”
    “有些人能恢復,有些人就定型了。”
    “不確定。”
    不確定。
    不確定。
    不確定。
    他恨这三个字。
    他甚至想过——要是直接告诉他“治不好”,他反而能咬牙接受。
    但这种悬在半空的、不知道往哪边落的煎熬,快把他逼疯了。
    他甚至联繫上了协和医院耳鼻喉科的一位主任医师,把何旭的病歷全部发了过去。
    等待回復的那十几个小时,他连手机都不敢放下,每隔几分钟就要点开邮箱刷新一次。
    终於等到回復的那天上午,他盯著那封邮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曹主任的措辞比其他医生更保守——“目前无法確定是否可逆,建议持续监测,定期复查。”
    依然是那句他听了无数遍的话:不確定。
    他以为这五天会这样无限地持续下去。
    没有人知道何旭的耳朵到底能不能好,所有人都只能说“再等等”“再看看”“再观察一下”。
    他以为自己要一直等到第三次复查、第四次复查、第五次复查,等到所有人都失去耐心,等到他自己也麻木了。
    然后韩宇的电话来了。
    能好。
    韩宇只说了两个字,但那两个字像一双手,把他从那个无底洞里捞了出来。
    “pd?”助理导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小心翼翼地试探,“备采要开始了,您……”
    沈一恆没有回头。
    他依然背对著助理导演,面朝著墙壁,手指攥著手机,指节泛白。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知道了。”
    声音有点哑,但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转过身。
    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乾净了,嘴角掛著那个標准的、得体的微笑。
    助理导演看了他一眼,觉得pd今天好像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但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沈一恆走进採访间。
    补光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对著镜头笑了一下。
    这一次,那个笑容不是肌肉记忆挤出来的。
    是真的。
    採访导演坐在对面,翻开提问卡,问了第一个问题:“pd,关於第二次公演的筹备情况,您有什么可以透露给观眾的?”
    沈一恆靠在椅背上,声音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二公的筹备已经接近尾声,每个组都在最后的衝刺阶段。我可以透露的是——这一次的舞台设计会比前一次更丰富,选手们也在导师的带领下,呈现出了很多让人惊喜的突破。”
    採访导演点了点头,又问:“关於何旭老师的耳朵伤势,最近有新的进展吗?网上很多观眾都在关心。”
    沈一恆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浅,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被补光灯照得微微发亮。
    “有。”他说,“何旭老师的恢復情况比预想的好。具体的情况,等他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大家会知道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可以告诉关心他的人——不用担心了。”
    採访导演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么明確的回应,又低头看了一眼提问卡,確认后面还有三个问题没问完。
    沈一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摄像机上那盏红灯上,嘴角的弧度没有收。
    不用担心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五天的石头终於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