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访是在下午三点录的。
    地点是节目组平时做备采的那个房间,一面白墙,一把椅子,一盏补光灯。
    何旭坐在椅子上,面前没有台本,没有提词器,只有一台摄像机和一个採访导演。
    补光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左耳的纱布已经拆了,但耳道里还塞著一小块药棉,从外面看不出来。
    “何旭,准备好了吗?”採访导演的声音从摄像机后面传来。
    “嗯。”
    “那我们开始。”
    摄像机上的红灯亮了起来。
    “何旭,先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我是何旭。”他说,“二十四岁,伴星娱乐的舞蹈老师,教了六年舞。嗓子坏了,耳朵也坏了,现在宣布退赛。”
    採访导演张了张嘴,显然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开场。
    “好……”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提问卡,把第一个问题念了出来,“关於你的真实身份,网上有很多討论。你能说一下,为什么当初要以『个人练习生』的身份报名吗?”
    何旭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因为手欠。”
    採访导演眨了眨眼:“……什么?”
    “报名的时候,我本来只是帮我的学生报名的。”何旭的声音平淡,“报完名之后手欠,点进了通告看了一眼。看到招素人,不交钱还包吃包住,就顺手把自己也报上了。”
    他顿了顿。
    “没想到能过。过了之后想著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来玩玩。”
    採访导演差点没绷住。
    但她忍住了。
    “那你当时的想法是什么?你作为一个专业的舞蹈老师,来参加选秀节目,你不觉得这对其他选手不公平吗?”
    “不公平。”何旭说,“所以我现在退赛了。”
    採访导演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但你不是因为不公平才退赛的,是因为耳朵受伤——”
    “耳朵受伤是直接原因。”何旭打断她,“但不是唯一的原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来这个节目的初衷,是因为无聊。想找点乐子,顺便给別人添点堵。”
    “但后来我发现在我给別人添堵之前,先把自己堵得够呛。”
    “嗓子不行,声乐评级被卡;耳朵又伤了,连听都听不清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著一点自嘲。
    “我一个跳舞的,不能唱还能跳,不能听还怎么跳?”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採访导演看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的耳朵……到底伤到什么程度?节目组声明说是『轻度听力损伤』,但很多人不信,觉得在隱瞒什么。”
    何旭偏了偏头,用右耳对著她。
    “左耳,高频段听力下降。”他的语气淡得像在说別人的检查报告。
    “4000赫兹以上的声音,基本听不到了,医生说可能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耽误生活,就是不能再戴耳麦了,不过对我这个已经退赛的人来说没什么影响。”
    採访导演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何旭看了她一眼:“想问什么就问,別憋著。”
    “……你的嗓子,到底是怎么伤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之前一直没提过,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是意外,还是……”
    何旭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盏灯看了两秒。
    “四年前,”他说,语速放慢了,“有人递了我一杯咖啡。里面加了东西。”
    “什么东西?”
    “清洁剂。”何旭说,“腐蚀性的。喝了一口,声带化学灼伤,喉部黏膜大面积损伤,胃黏膜也伤了。”
    採访导演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提问卡。
    “后来呢?报警了吗?查到是谁了吗?”
    “报了,查了。”何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咖啡杯上只有我和那个学生的指纹。那个学生说是粉丝在楼下塞的,粉丝查不到是谁——监控没拍到,案子不了了之。”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所以你们別问我为什么不追责了。我追了,追不到,就这样。”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採访导演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咬著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你……恨吗?”她问。
    何旭想了想。
    “恨过。”他说,“后来不恨了,恨又不能把嗓子恨回来。”
    “你那会儿才二十岁吧?二十岁,嗓子毁了,你怎么办的?”
    “能怎么办?”何旭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沙哑的平淡,“不能唱了,就专心跳。跳舞不需要嗓子,实在不行,还能教。”
    “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採访导演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继续往下问。
    “那你后悔吗?来参加这个节目。”
    何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摄像机上那盏红色的灯,沉默了很久。
    “……说后悔也后悔,但不后悔也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遇到了很多人。”何旭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陆一鸣,c班的素人小孩,嗓子特別好,就是自信心可以再足一点。”
    “王亦君,面瘫,跳舞特別好,但不会笑。我走之前也跟他说了,『你以后多笑笑,別老绷著脸』。”
    “李不凡,脏橘色头髮的那个,嘴碎,但人不错。他今天骂我骗子,他说得对。”
    何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有江洋。”他说,“十六岁,a班,被淘汰了。我把他弄回来,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学生——是因为他有这个实力。”
    “你们看了他的舞台就应该知道,他不该在那个位置。”
    採访导演终於没忍住,问了一个不在提问卡上的问题。
    “何旭,你现在说这些,不怕被人说你是在卖惨吗?”
    何旭看了她一眼。
    “卖惨?”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要是想卖惨,我早就卖了。嗓子坏了的时候可以卖,耳朵伤了的时候可以卖,被骂的时候可以卖——但我什么时候卖过?”
    他靠在椅背上,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发白。
    “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以前不需要,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
    他又重复了这些话。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人可怜我,是为了让那些骂我的人知道——我確实做错了,不该装素人,不该骗人。”
    “但其他的事,我没做错。”
    “我跳舞的时候,每一支舞都是认真的;我教人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是认真的;我上台的时候,每一次都是认真的。”
    “至於他们怎么看我,那是他们的事。”
    採访导演沉默了很久。
    摄像机上的红灯还亮著。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有什么想对观眾说的吗?”
    何旭想了一下。
    “有。”他说,“別学我,手欠不是好习惯。”
    採访导演:“……”
    “还有,”何旭的表情认真了一些,“替我多给江洋投投票,他比我值得。”
    红灯灭了。
    採访导演从摄像机后面探出头来,看著何旭,眼眶有点红。
    “何旭,你——”
    “採访结束了,剩下的问题我不想回答。”何旭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补光灯关掉。
    ——
    採访视频在当天晚上八点放出。
    节目组没有搞任何预热,没有预告,没有倒计时,甚至连官博的推送都只有一行字——
    “关於何旭选手的情况说明,请看视频”
    配了一个连结。
    没有表情包,没有花哨的排版,甚至连句號都没多打一个。
    像是连宣传团队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视频,只能选择最简单、最没有感情色彩的方式把它扔出去。
    但网友不需要预热。
    视频发出后的第一分钟,播放量突破了五十万。
    第一十分钟,突破八百万。
    第一个小时,破了两千万。
    伺服器在第二个小时又一次经歷了考验。
    评论区更是完全一片混乱。
    点讚最高的一条只有四个字:“我不行了。”
    点进去的回覆全是“+1”“+1”“+1”,叠了几千楼。
    第二条是:“他说『手欠』的时候我笑了,他说『清洁剂』的时候我哭了。”
    第三条:“他说不需要任何人可怜,但我想可怜他怎么办……”
    第四条:“嗓子坏了,耳朵也坏了,老天爷你是不是瞎了眼?”
    第五条:“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以前不需要,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好的何老师,知道了何老师,但你越这么说我越想哭啊!!!”
    哭的人在哭。
    骂的人还在骂。
    但骂的方向变了。
    “所以何旭的嗓子是被人害的?!四年前?!二十岁?!然后案子不了了之?!这个社会是怎么了???”
    “那何旭来参加选秀图什么啊?他一个编舞师来当选手,被自己学生点评——他不会觉得丟人吗?”
    “他说是因为无聊……我服了,真的服了!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是来玩的,结果把自己玩进医院了!”
    “那些说何旭装的人呢?出来走两步?他是装,但他装不是为了红,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圈內人,人家根本不想上电视好吗?!”
    “人家一个顶级编舞师,一小时课费顶你们一个月工资,需要来这个节目蹭热度?笑死。”
    “我真的好恨啊……恨那个当年递咖啡的人,恨节目组的设备,恨那些不明真相就骂他的人。”
    骂声和哭声搅在一起,把热搜榜搅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