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凡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带著一种被背叛后的、近乎本能的愤怒。
    脏橘色的头髮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何旭靠在门框上,看著他,没有说话。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李不凡的声音拔高了。
    “你知道自己是谁,你知道自己有多强,你知道我们所有人都在你面前像个笑话——你看著我们拼命练舞、拼命想贏,你是不是觉得特別好笑?!”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撞上墙壁又弹回来,一层一层地叠加,像某种控诉的迴响。
    何旭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但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了下来,垂在身侧。
    “李不凡。”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声,“我没觉得好笑。”
    “那你觉得什么?!”李不凡往前迈了一步,死死咬著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看著我叫你『何旭哥』,看著我求你教我跳舞,看著我在台上紧张到腿抖——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別蠢?!”
    何旭沉默了一秒。
    “没有。”
    “你有!”李不凡的声音终於带上了哭腔,“你就是有!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会,你看著我们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在你面前蹦躂!”
    “你心里肯定在想——这些人真可笑,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
    “李不凡。”
    李不凡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你说是就是吧。”何旭的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声,“你吵得我耳朵疼。”
    李不凡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质问的、控诉的话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的目光落在何旭的左耳上——那块纱布很白,但是放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却並不突出。
    他看起来像一个病人。
    李不凡的愤怒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人扎了个洞,呼呼地往外漏。
    “……你別拿受伤当挡箭牌。”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但还是硬撑著。
    何旭没接话,只是靠在门框上,偏著头,右耳朝李不凡的方向微微侧著。
    那个角度让李不凡愣了一下——他在用右耳听自己说话。
    左耳真的听不见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把李不凡心里最后那点火气也浇灭了。
    何旭等了片刻,没等到下一句话,便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说完了?”他问,“说完了我关门了。”
    “等、等一下——”李不凡伸手抵住门板,“你……你的耳朵,到底怎么样了?”
    何旭看了他一眼。
    “轻度听力损伤。”他说,“会好的。”
    “那你为什么退赛?”
    何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李不凡那张写满了不甘和委屈的脸,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不想再装了。”他说。
    李不凡的手指从门板上滑了下来。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之前说你是素人,是骗我们的。那你教我们跳舞的时候,那些话也是骗我们的吗?”
    “不是。”
    李不凡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偏过头。
    沈一恆大步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夹。
    西装外套没穿,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两颗扣子,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的。
    他的目光在李不凡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何旭身上。
    “你没休息?”沈一恆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明显的焦躁,“大家都在会议室等你,高层会议,关於你退赛的事。”
    何旭靠在门框上,没动。
    “现在?”他问。
    “现在。”沈一恆说,“导演、製片、宣传总监,导师们,还有几个投资方的人都在。”
    何旭沉默了片刻,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
    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李不凡一眼。
    “你回去吧。”何旭说,“该干嘛干嘛。”
    李不凡站在原地,手指攥著裤腿,指节泛白。
    “何旭哥。”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还会回来吗?”
    何旭没有回答。
    “骗子……”李不凡看著他的背影说。
    ——
    会议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导演、製片、宣传总监、法务、四位导师、还有几个何旭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投资方派来的代表。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眼神里写著同一种东西:焦头烂额。
    导演站在投影幕前,手里的遥控器被他按得咔咔响。
    屏幕上是一张舆情监控的截图,红色、橙色、紫色的色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一个色块都代表一个正在发酵的话题。
    “从昨晚到现在,热搜榜前五十里有二十三个跟节目有关。”导演的声音沙哑,显然已经很久没睡了,“负面舆情占比超过六成,评论区已经失控了……现在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一个——怎么把这场火灭了。”
    宣传总监接过话,把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我们擬了几个方案。第一,冷处理。声明已经发了,不再回应任何质疑,等热度自然降下去——当然,这个方案基本被否决。”
    “第二,让江洋出来做一个说明,解释递补的来龙去脉,爭取舆论同情——这是目前比较合適的方案。”
    “我反对。”沈一恆第一个开口。
    导演看向他。
    “让江洋出来说明?”沈一恆把笔放下,声音不大但很硬,“他才十六岁,凭什么让他出来挡枪?递补名额不是他的错,是节目组的决定,真要有人出来说,也应该由节目组来!”
    “节目组已经发过声明了。”宣传总监说,“但舆论不买帐。现在需要一个更有说服力的声音——江洋是何旭的学生,又是递补的受益者,他的话比节目组更有分量。”
    “更有分量?”沈一恆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是想让他出来说『我替何旭老师感到抱歉』?他有什么好抱歉的?他什么都没做错!”
    “pd,你冷静一点。”导演皱起眉头,“没有人说江洋做错了,我们只是需要一个能让公眾接受的说辞。”
    “那你们自己说。”沈一恆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別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出来替你们背锅。”
    会议室里的气氛僵住了。
    何旭靠在椅背上,听著这些人你来我往地爭论,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导演第三次把目光投向他——“何旭,你怎么看?”
    他终於直起身来,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撑在桌沿上。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宣传总监脸上。
    “江洋不出来。”何旭说。
    不是商量,是通知。
    宣传总监张了张嘴:“可是——”
    “我说了,江洋不出来。”何旭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他才十六岁,节目组不要不当人。”
    导演沉默了几秒:“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我出面。”他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出面?”宣传总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打算说什么?”
    “实话。”何旭说,“我的身份、我退赛的原因、江洋递补的经过——从头到尾,全部说清楚。”
    “不行。”沈一恆几乎是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现在出来说话,那些骂你的人不会因为你说了实话就不骂了。”沈一恆语气里的焦躁一点没减,“他们会说你卖惨、说你博同情、说你是为了洗白才出来的。你信不信?”
    “信。”何旭说。
    “那你还——”
    “那又怎样?”何旭打断他,“骂就骂唄,现在不是已经在骂了吗?”
    会议室里的爭论声渐渐小了。
    所有人都看著何旭,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何旭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你们担心什么?”他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担心我说话不体面?担心我骂节目组?担心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没人接话。
    “我既然答应了退赛,就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何旭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出面,说清楚三件事。第一,我的身份是真的,隱瞒是我的决定,跟节目组无关。第二,退赛是我的决定,跟节目组无关。第三,江洋递补是按规则来的,跟他是不是我学生无关。”
    他顿了顿。
    “三件事说完,你们爱怎么公关怎么公关。我回我的出租屋,你们录你们的节目,各不相欠。”
    导演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一恆坐在何旭对面,手指攥著笔,指节泛白。
    他盯著何旭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知道你出来说话之后,那些骂你的人不会因为你说的是实话就放过你。”
    “知道。”何旭的声音平淡,“我挨的骂还少吗?”
    沈一恆闭了嘴。
    导演看了一眼宣传总监,宣传总监看了一眼法务,法务看了一眼投资方的人。
    投资方的人点了点头。
    “行。”导演说,“那就按你说的办。今天的录製,临时加一场你的个人採访。”
    “节目组会准备好问题,你儘可能回答,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不要超出我们商定的范围。”
    何旭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放心,”他说,“我没那么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