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沈知夏
    马华从安置点打听消息回来,跟师娘说那姑娘叫沈知夏,山东曹县人,今年十九。安置点的人说她家里没人了,跟著同村几个大娘一路逃荒过来的,路上走了好几个月。
    娄晓娥带著马华去街道办跑手续,找张主任盖章,隔了一天就把人领进跨院。
    她拉著沈知夏的手从西厢房出来,走到石榴树下。何雨柱正坐在凳子上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报纸上方扫过来,先看见晓娥,又看见晓娥身后跟著个高挑清瘦的姑娘。
    鹅蛋脸,高鼻樑,一双大眼睛眼神內敛坚定。穿件乾净的长袖蓝衬衣,是晓娥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衣裳。晓娥比她矮半头,衣服穿在沈知夏身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细白的手腕。
    “何哥哥,这是知夏,沈知夏。马华的远房表姐,老家遭了灾,来北京投靠亲戚。我想让她住西厢房,跟雨水做伴。”娄晓娥把沈知夏的手往前轻轻推了推。
    沈知夏站在何雨柱面前,抬头看著他,脸色微红,嘴唇动动,叫了声何大哥。声音不大,吐字清晰,带著点山东口音。
    何雨柱看了看晓娥,娄晓娥眼神躲闪了一下,弯腰把旁边竹推车里的何晓抱起来,低头给亲亲儿子,不跟他对视。
    “行。雨水那西厢房还空著,就先住下吧。”
    傍晚何雨柱下厨炒了几个菜,算是给沈知夏接风。菜端上桌,沈知夏站在桌边不敢坐。雨水拉她坐下,往她碗里夹块红烧肉。
    沈知夏看著碗里的肉,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雨水用胳膊肘轻碰她一下,“知夏姐你吃啊,我哥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沈知夏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小口,嚼著嚼著眼泪就掉下来。她赶紧拿袖子擦,雨水假装没看见,又给她夹块排骨。
    夜里何晓睡了。何雨柱从卫生间出来,擦著头髮走进臥室。娄晓娥已经躺在被床上,背对著他,电风扇开著,身上盖著毯子。
    何雨柱掀开毯子躺下去,伸手揽她腰,她身子僵了一下。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何哥哥,知夏是我给你挑的……小老婆。”娄晓娥的声音从枕头那边传来,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妈教我选的。你对我太好,我怕你憋坏了。她知恩图报,长得也好看,底子也好。你先养著她,等身体好了……”
    何雨柱半天没说话。他从后面把她整个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傻娥子。这辈子娶了你,別的女人就入不了眼。”
    娄晓娥肩膀微微抖著,没出声。何雨柱把她转过来面对著自己,借著月光看她眼眶红红的,低头吻了吻她眼角,轻声说:我只要你一个。
    晓娥抬起脸,主动吻上他嘴唇。那晚何雨柱极尽温柔,像是要把他的疼惜揉进媳妇身体里,晓娥咬著枕头,压抑的呜咽里带著从未有过的动情。
    第二天早上,何雨柱起来在院中练形意拳。沈知夏从西厢房出来,站在石榴树下看了一会儿,等他收拳才走上前,微微低著头说想跟何大哥说几句话。
    何雨柱拿毛巾擦把汗,让她在石凳上坐下。娄晓娥从堂屋出来,抱著何晓坐在旁边。
    沈知夏坐下去,两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她说起自己家世,声音平稳,目光微微低垂。
    她家是山东曹县有名的耕读世家,祖上出过好几个举人,父亲是当地乡绅,为人正直。解放前,她七岁那年,冬天镇上过兵,有几个兵痞衝进庄子抢粮牵牲口,她父亲领著庄里青壮拦在庄口跟人家理论,被枪托砸中太阳穴,抬回家第二天就没了。
    她七岁没了爹,母亲带著她,全靠庄里乡亲照顾长大。母亲去年冬天没扛过去,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今年老家庄子实在撑不下去了,集体逃荒。青壮年男人大多饿死或走散,她跟著同村五位相熟的大娘结伴同行。五位大娘一共带了六个孩子,最小的是个八岁男孩,叫狗蛋,
    他爹饿死在半路上,他娘背著他走了几百里地。那六个孩子里,只有狗蛋活著到了北京。另外五个,四半路得痢疾没了,另一个是夜宿墙根下被人抱走了,大娘们追出去好几里地也没追回来,那个大娘哭了一宿,第二天还得咬牙赶路,把狗蛋和她护的死死的。
    一路上她这年轻姑娘不安全,几位大娘就让她涂花脸藏在队伍中间,从不和陌生男流民、閒散盲流搭话同路,寧可多绕几里地也不往人多的地方挤。就这样互相扶持著,才勉强撑到北京。
    “何大哥,娄姐,你们救了我。我想求你们一件事。”沈知夏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还稳得住。
    “那五位大娘和狗蛋要被遣返,现在等著同一方向的遣返人员集中。我求你们,能不能给她们送点乾粮。不要多,够她们路上吃就行。窝头也行,啥都行。”她说到最后声音发抖,“她们救过我的命,我不能看著她们饿死在半路上。”
    娄晓娥抱著何晓,眼圈也红了,转头看著何雨柱。“何哥哥,帮帮她们吧。知夏在这世上就这几个亲人了。”
    何雨柱站起来,“別急。送乾粮简单。可送多少呢。给多了遣返路上还不安全。”
    沈知夏抬头看著他,没敢往下问。
    “我现在去趟轧钢厂。”何雨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厂里食堂安排几个临时工应该没问题,给点食堂剩饭和內部补贴,不用占官方粮票。有口饭吃,有活干,就不算盲流。我去找李哥要五个名额。”
    娄晓娥眼睛一亮,抱著何晓往前走了两步。“那安置点那边呢?没有临时暂住证,还是会被查的。”(1960年確实有这种临时条)
    “街道居委会和片警我去打点。理由就是临时投靠,有临时工作,也会儘快动员返乡。让他们开临时暂住证明,就住家里三间南房。”
    沈知夏站起来想给他磕头,何雨柱伸手扶住她,“別跪。马华,准备乾粮包,二十个杂麵馒头,每个馒头里夹咸菜疙瘩和腊肉。你和大娘们在安置点等著。”
    马华应了一声跑进厨房。
    何雨柱跨上三轮摩托,中午回来时手里多了五张临时工登记表。他直接去了安置点,把证明交给领头的大娘,又跟街道居委会的人交代了几句。
    大娘们拿著那几张盖了红戳的纸,手抖得厉害,半天没说出话来。旁边的狗蛋抱著馒头啃,噎著了都捨不得吐,鼓著腮帮子使劲往下咽。
    安置完几位大娘和狗蛋,晚上吃的是米粥,蒸鱼,蔬菜,不敢让他们吃狠了。
    夜里跨院安静下来。西厢房住进一个姑娘,三间南房里亮著温暖的灯。这座院子里,又多了一群要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