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收剑的时候,轩辕剑的剑光在海面上又亮了一瞬才完全熄灭。
    他把它插回鞘中,转身走在前面,往回程的方向踏空而去。
    其他人跟在他身后,没人说话,只剩下海面上风的声音和翅膀拍动时的细响。
    回到战天神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太阳斜斜地掛在海面上,把整个仙岛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罗天没有回议事大殿,直接去了別院,在井台边站定,掬了一捧水洗了手,水珠顺著指缝落下去,在石板上溅开几团深色的印记。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几团水渍慢慢渗进石头的纹理里,然后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院子里很安静,小念念从后面走进来,她在罗天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坐下了。
    坐在石凳的另一头,两手撑著石凳边缘,腿没有著地,在半空中晃著。
    她的目光从地上的水渍移到罗天的侧脸上,又移开了。
    “爸爸,那朵莲真的有问题吗?”她问。
    罗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有剑柄压出来的浅痕。
    “有没有问题,现在还不確定。但他既然在那种场合提了,说明不是什么小事。”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还能留著它吗?”
    “留著。”罗天说,“现在动不了它,也不能动。
    你靠它修炼,比你之前快了好几倍,这个好处不能丟,以后遇到麻烦再说。”
    “那如果以后它真的出问题了呢?”
    罗天看了她一眼:“我会想办法。”
    他说得简短,语气也平,但念念听出了那句话末尾没有说出来的部分,她没有追问,点了点头。
    其他人陆续进了院子,叶千雪和李萌萌走在最前面,在石桌另一侧坐下。
    叶千雪把冰魄剑放在桌面上没有收鞘,剑身还带著一层未散尽的寒气,把旁边一株矮草尖端的叶片冻得微微捲起了一边。
    李萌萌没有坐下,靠在井台边,抬头看了一会儿天,垂下目光落在念念身上,又移开了。
    小小和罗囡囡进来之后坐到了廊下的台阶上,小小双手搭在膝盖上。
    罗囡囡坐在她旁边,金色的瞳孔里映著院子里那盏灯的微光。
    罗琪琪和罗芊芊走在一起,罗琪琪进了院子先去找了那个放蚂蚁的盒子。
    蹲下来掀起盖子看了一眼,蚂蚁还在动,她又盖上了。
    罗芊芊站在她旁边,双手拢在袖中。
    枯木尊者最后进来,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找了地方坐下。
    他坐定之后,目光落在罗天身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灵气復甦已经开始了。”
    罗天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海面上那一战之后,封印彻底碎了,地球的灵气会慢慢恢復。
    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各地都会出现变化。
    有人能修炼了,有灵物开始生长了,也有东西会从地底醒来。”
    叶千雪问:“那我们这段时间做什么?”
    “等灵气恢復到一定程度,等修真界那边有反应,也等念念把九叶莲的根基彻底稳住。”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石桌的稜角上轻轻叩了一下:
    “在这之前,所有人该修炼就修炼,该准备就准备。
    千雪和萌萌继续盯著战天宗那边,外门弟子现在可以开始接触灵药和基础的灵气淬体了。
    小小和芊芊负责盯著岛上的灵脉走向。琪琪没什么事就跟著念念。”
    “我呢?”罗囡囡从廊下抬头。
    “你看好念念,留意她身上的莲有没有异动。”
    罗天说:“你感知灵力波动的能力比別人强,只要莲出了变化,不用管是什么变化,第一时间告诉我。”
    罗囡囡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但她看了念念一眼,目光没有移开。
    当晚的晚饭是在別院里吃的,饭桌不大,人围了一圈,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在暮色中散开,没有碎。
    念念夹菜的动作看起来跟平常一样,但罗天注意到她偶尔会放慢速度,像是在感受什么。
    停顿一下之后又恢復正常,继续夹菜。他看到了,没有问。
    吃完饭之后,罗天独自去了议事大殿。
    他推开殿门时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天玄真人在侧殿整理玉简。
    听到推门的声响侧头看了一眼,见是罗天便拱手行了礼,又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了。
    罗天在主位坐下,把轩辕剑横放在桌面上,借著殿內夜明珠的光线看著剑身上那些流转的纹路。
    白天大战时轩辕剑与分身的屏障碰撞过两次,剑身上的纹路没有受损,依旧完整,但他反覆看了两遍,像是在確认什么。
    他想起了白天分身最后那句话:
    “到了修真界,你会再次见到我。”
    这句话本身没有太多信息量,但结合前面那些话一起来看,修真界那边应该早就有人在那里等著了。
    他把轩辕剑收回鞘中,起身走回別院。
    念念的房间里还亮著灯,罗天站在门外没有敲门,站了一会儿。
    从门缝透出的光在石板地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带,他转身走开了。
    第二天清晨罗天醒得早,他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海面上那层薄雾正在散开,远处的山峰轮廓在雾气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井台边有人蹲著,是念念,她穿著那件浅蓝色的外套,蹲在井台边的石板地上,正在低头看什么。
    罗天走过去,看到她面前的地面上放著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枝。
    她拿著它在地上慢慢画著东西,像一条弯弯的线,在断断续续地向前延伸。
    “在画什么?”罗天在她旁边蹲下。
    念念把枯枝尖搁在地上那个半圆形的弧线上方:“我也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又说:“爸爸,我昨晚做梦了。”
    罗天看著她:“什么梦?”
    念念没有抬头,枯枝在弧线末端点了一个小点:
    “我梦见我往前走了一条路,两边都是灰色的雾,看不到尽头。
    然后我在路边看到一排脚印,往前面延伸的,我看那个脚印的大小,觉得好像是你的。”
    她收回了那根枯枝,把枯枝放在旁边的地上,“后来我就醒了。”
    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没有画完的半圆,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可能是我想多了。”
    “念念。”罗天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
    “那个梦——”罗天说,“你要是再梦到,记得告诉我。”
    念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脚步声在石板地上轻响了几下,然后是门合上的声音。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晨光在缓缓地沿著墙角向上攀爬。
    经过井台边缘,经过那截放在地上的枯枝,经过念念画了一半又被她留在原地的那个弧线。
    那条弧线像是被她提前写在了地面上,在没有完成的地方断开了。
    晨光落在那处断口上,没有照亮它后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