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光影变换,她跑著跑著,跑到了死胡同里。
    眼前一个白衣的男人,怀里抱著个女婴,递给年轻的沈老夫人。
    他脸上带著面具,看不真切。
    那时的她,拨开包裹的襁褓瞄了一眼,嫌弃蹙眉。
    沈老夫人踉蹌两步,身后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她回头,对上一张惨白的脸。
    她认得,是十多年前,京城传闻疯了的武安侯府原配,余氏。
    余氏披头散髮,一张脸红绿交加,歪著头问:“我的孩子呢?”
    沈老夫人嚇疯了,只觉得头髮都要竖起来,连滚带爬,没命地跑。
    她跑啊跑,天上飘著纸钱,四周飞著魂幡,脚一滑,趴在陈云云的墓前。
    沈老夫人缓缓抬起头,陈云云一身素衣望著她:“我的孩子呢?”
    “啊!”沈老夫人尖叫一声,瑟缩著后退,“不是我!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都是他的主意!和我没关係!”
    她背后撞上什么东西,忽然退无可退。
    陈云云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身边还多了余娘。
    沈老夫人身子一僵。
    两张脸猛然逼近,一口同声质问:“我们的孩子,在哪里?”
    沈老夫人挣扎著,恐惧著,尖叫著,抱头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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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瞬,她猛然惊醒坐起,大口喘息。
    屋內亮著微黄的烛火,沈老夫人身上的冷汗湿了半身。
    她环顾四周,看清了自己还在沈家的床榻上,悬著的心缓缓落地。
    一旁,知寻的声音响起:“小姐,老夫人醒了。”
    她这才注意到外间还有两个人,苍白著一张脸看了去。
    屋內所有的陈设都和白日里一样。
    里室內一张床,两侧摆著妆檯和斗柜,而后一道內门之外,垂掛著珠帘,珠帘前,一张圆桌,四把方凳。
    沈寧便坐在凳子上,手臂端在圆桌上,自顾自倒茶。
    沈老夫人却白了脸,哆嗦著唇,抬手缓缓指著沈寧身旁:“你、你身旁……”
    沈寧点头,端起茶吹一口浮沫:“老夫人,你时日无多,阴阳界限已经不那么分明了,瞧见些什么东西,也正常。”
    她抬头对坐在身旁,穿一身月白衣裳却脸色青黑的女子,頷首致意。
    那女子也极讲究,两手交叠,同沈寧行了个礼。
    沈老夫人看呆了,口中喘著粗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寧低头喝茶,润了口嗓子:“老夫人,她叫余娘。”
    遇到余娘,纯属意外。
    沈寧今日本在渡魂医馆里坐诊。
    曹嬤嬤康復之后便在医馆给沈寧管帐。
    她本就是陈家担心陈云云不识几个大字,照顾不了內宅,刻意留在她身边的人,如今做起医馆的掌柜,如鱼得水。
    知意因著每月的煞气丹量大管饱,干活也很卖力。
    她吐出来的止血带已经成了医馆最亮眼的招牌。
    白日里门口排著长队,凡人爭相购买。
    夜里半个京城的小妖怪,都悄悄跑来囤两片。
    再加上被沈寧胖揍一顿的?和山蜘蛛如今都活得好好的,连带著沈寧这个外来妖怪的口碑也好起来了。
    此时,沈寧眼眸里金光一转,从面前的鲤鱼妖身体里掏出一根鱼鉤。
    鱼鉤带血,又弯又长。
    鲤鱼妖口中突出一口黑血,弯著腰喘息许久,才起身行礼:“神医啊,这鉤子嵌在我喉咙里七八年了,终於拔出来了!我终於能养好身子,去报答李公子的放生之恩了!”
    沈寧望著她,淡淡问:“怎么报答?”
    鲤鱼妖想了想:“当然是效仿前辈们,以身相许,为他生下一儿半女,余生守护著他。”
    沈寧深吸一口气,往椅子后面一靠,瞧著手里的鱼鉤,之后猛然一出手,又把那鱼鉤塞回鲤鱼妖的嘴巴里。
    她轻笑一声:“他放生?那是他家里吃不下也卖不掉,再说了,就算你一根筋要报恩,也不过就是一条鱼的价值,你这一辈子,就值一条没开智的鱼钱?”
    她说完,不等鲤鱼妖再开口,手一挥,那鲤鱼妖已经站在门外,一双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走吧。”沈寧摆摆手,“我看你带著那鉤子,也挺好。”
    瞧见这一幕,知意眼神逐渐冰冷:“那鱼鉤就是李狗蛋的,小姐帮她取出来,她不思回报小姐,居然还要去给李狗蛋以身相许,这种忘恩负义之辈,杀了算了。”
    沈寧摇头:“不准。”
    知意顿时泄气。
    此时一只小老鼠从门口跑进来,还没两步,就被知意嗖一下粘在半空。
    她眯眯眼打量著老鼠,瞧见老鼠脖子上一根红绳,这才放开。
    小耗子被嚇得不轻,踉蹌著跑到沈寧面前,嘰嘰喳喳说著沈老夫人和沈怀古打架导致中风,沈怀古正往静思苑来。
    沈寧施施然起身。
    她將小老鼠捧在手里,眨眼间那小老鼠便恢復如常。
    她这才看向知意:“这老鼠留在这,传话用。”说完又强调了一句,“不许吃。”
    知意抿嘴,念叨了一声是。
    沈寧这才出了医馆的门。
    那一瞬,她便瞧见站在巷子里,手里捏著一张黄表纸,左右张望的余娘。
    她一身月白的衣裳,头髮却梳得极好,即便已经死去多年,依旧保持著端庄大气。
    余娘也看到了她。
    一妖一诡,隔空对视著。
    巷子里的月光落不到地面上,余娘看了很久,才確认眼前人真的在看她。
    她迟疑著,犹豫著,最终还是走上前,行了个极为標准的大礼。
    “在下余娘,听白掌柜说,在这医馆里,便能见到一位神通广大的沈大夫。”她顿了顿,试探性问,“敢问,您就是沈大夫么?”
    沈寧瞧著她身上异化的滔天煞气,再看著她那张人畜无害的面容。
    果然是为害一方的恶煞,但偏偏压製得很好,竟还保留著自己的意识。
    她点头,反问:“你留在这世上,必有牵掛,你在找什么?”
    余娘望著沈寧,许是沈寧的问题太直白,戳进她心里最痛的地方。
    她神色逐渐扭曲,脸上泛起不整张的青黑色,两手抓得很紧,连声音都变得刺耳起来。
    “我,我想自己报仇,我要去找调换我孩子的沈氏老夫人,我要亲手,亲手报仇。”
    沈寧眼瞅著她身上的煞气要抑制不住,抬手在她眉心一点。
    余娘长出了一口气,捂著自己的心口,慢慢抬头。
    她连忙又行礼:“多、多谢姑娘。”
    沈寧却从身后抽出摺扇,把玩著扇片,好奇问:“復仇的念头往往会吞噬神志,別说凡人,就算是精怪也坚持不了这么多年。”
    她问:“余娘,你这么努力地压著这口气,是为什么?”
    余娘用袖子蘸了几下没有汗水的额头,轻声道:“因为,冤有头,债有主,余娘不愿意牵扯无辜的人,我只想弄死她一个人。”
    沈寧瞭然:“沈家就在京城,你不会不认识路吧?”
    余娘望著沈寧,低笑一声:“那沈家估计知道自己作孽太多,在院门院墙乃至周围,都放了许多驱散邪祟的法器,我进不了那院子。”
    她说完,跪在地上,同沈寧叩首:“求沈大夫带我入院,我报仇之后,绝不停留,必去地府,承受我贏得的惩罚!”
    沈寧没说话。
    她看著余娘身上滔天的煞气,心里惋惜。
    確实如白蕴所说,是个棘手的。
    九世的善人,怎么就在这最后本该大圆满的一世,被人逼到不惜消耗所有的功德,也要报这一仇。
    她这九世有多善,如今,便有多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