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安静的车厢內,欢快的电话铃声忽而响起。
    刺耳的铃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突兀,像一把钝刀劈开了车內滯闷的沉默。
    温情下意识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发现是真真打来的电话。
    她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旁边男人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那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手背上,像是在无声地提醒她。
    她犹豫该不该接听时,男人收回目光,抱起手臂靠在椅背上,脸庞转向窗外,用冷淡而简洁的语气说。
    “你可以接,但记住不能让她察觉到什么。”
    温情划开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真真的声音像开闸的洪水一样从听筒里涌出来,又急又亮,带著不加掩饰的担忧和一丝压抑著的慌张。
    “小情!你真的和朋友出去玩了吗?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真真姐,我没事,真的跟朋友在一起。”
    温情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余光悄悄观察旁边男人的反应。
    他依旧抱著手臂面朝车窗,侧脸冷硬,看不出任何不耐烦或不满。
    “你哪个朋友?是你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个姓苏的女孩吗?”
    真真追问。
    “……是她。”
    “你们去哪玩了?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真是太突然了?我还以为你失踪了,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你哥交代……”
    真真的语速越说越快,语气里藏著抑制不住的后怕。
    “真真姐不好意思,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只是出去玩……”
    温情打断她的连珠炮,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一些,带著几分安抚的意味。
    “我们打算去看市中心那个新开的美术展,看完展之后估计还会去逛逛旁边的步行街,然后大概下午六点左右回去……”
    真真在那头听著,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她长出了一口气,语气从质问变成了略带嗔怪的埋怨。
    “你们两个也真是,都不提前约好,我一回来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简直要嚇死我了,我把每个房间都找了一遍,喊你也没人应……幸好最后看到茶几上有你留的纸条,不然我真的要报警了。”
    温情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实在不好意思真真姐让你担心了,我也没料到她今天会突然来找我,原本我们约在其他时间的,但我朋友很想看今天这个美术展,所以我才陪她一起出来……”
    她语气里带著满满的愧疚。
    说这句话的时候,一阵凉风忽然从侧面吹进来,撩起了她耳边的碎发。
    她余光一扫,发现那个男人把车窗降下了大半,正用手肘撑著窗框,眉头紧拧著往外看。
    不知道是嫌她说话太多太吵,还是单纯觉得车里太闷。
    不过既然他没有出声,她就当他什么都没听到,继续对著电话那头真真说话。
    “没事没事,我也是隨口一说。”
    真真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声音里重新带上了往常那种爽朗的调子,但紧接著她忽然顿了一下。
    “对了,你那朋友在你旁边吗?”
    温情的后背瞬间绷紧。
    她的目光往旁边瞟了一下,男人此时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那双冷淡的眼睛微微眯起。
    “在。”她说。
    “那怎么没听到她的声音?你那边也太安静了,”真真的语气重新带上了几分警觉,“你让她跟我说句话,我听听。”
    温情握著手机的手指僵住了。
    她的脑海里飞速转过好几个藉口,说朋友现在不方便,说她在上厕所,说她不善言辞……但感觉每一个可能都会被真真姐听出破绽。
    这时,旁边那个男人忽然伸出手,手掌朝上,朝她微微抬了下下巴,意思是將手机给他。
    真真在那边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声音里的警觉重新升起来。
    “小情?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在……”
    话说到一半,听筒里忽然响起一个柔和的女声,音色温婉,语气自然带著点不好意思的笑意。
    “真真姐你好,我是小情的朋友。刚才在找路,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不好意思。”
    真真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声音里的警觉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咻地泄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尷尬。
    “原来你在旁边啊,不好意思啊,我刚才就是太担心她了,没別的意思……”
    “没事的,理解真真姐的担心,小情常跟我说起你,说你特別照顾她。”
    那个柔和的女声继续从容地寒暄,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礼貌和亲昵。
    “是吗?她说我什么了?是不是说我太囉嗦了?我跟你说,这丫头平时被她哥宠坏了,什么都得有人盯著……”
    “她说你做饭很好吃,还说你是她见过最仗义的姐姐。”
    真真被哄得心花怒放,在那边笑了起来。
    两个人又客套了几句,掛电话之前真真的语气已经彻底放鬆下来,说了句“你们玩得开心”便收了线。
    温情接过男人递迴来的手机,屏幕上通话已结束。
    她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的震惊中,那张冷淡得像石头一样的脸,开口居然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声,连语气都捏得滴水不漏,寒暄客套一气呵成,像真的一样。
    她下意识用余光打量他,看到他从容地把一个银色的小装置收回外套內袋里,那个装置大概只有火柴盒大小,金属外壳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男人见她看过来,好心对她解释了句。
    “这是变音器。”
    变音器?
    温情好奇看著那个小东西,林知言的人都隨身配备这种东西,这装备也太齐全了。
    男人注意到她探究的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淡下来:“还看什么?”
    “哦,不看了不看了。”
    温情迅速收回视线,正襟危坐。
    他看著她又紧绷的身体,语气放缓了些。
    “你放心,少爷不会对你做什么,就是请你过去一趟,问你几句话,只要你不往外说,你和你的家人都安全。”
    温情听了嘴角一撇,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所以说这就是威胁,表面话说得倒是很好听,“请你过去一趟”“不会对你做什么”“你和你的家人都安全”,每个字都客客气气的,合在一起就是“你不配合的话你和你哥都別想好过”。
    不愧是林知言的手下,连威胁人都威胁得这么彬彬有礼。
    见温情安分,男人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重新抱起手臂面朝车窗外,车厢里重新陷入安静。
    温情忍不住悄悄看了眼男人冷淡的侧脸,在心里纳闷问系统。
    “为什么万人迷体香在他身上不起作用?是时效到了吗?”
    “万人迷体香对所有人都有效,但效果强弱因人而异,如果对象本身是意志力极强、情绪自控力极高、或天生情感閾值较高的人,体香的影响会大幅减弱,表现为『轻微好感』而非『痴迷失控』。从数据来看,旁边这位就属於该类型。”
    系统解释说。
    温情无奈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好吧,看来还是因人而异。
    不过这样一看,林知言应该是相反那一掛的。
    但她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人始终和她保持著超过半个座位的距离,面朝车窗外的姿势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有一次她调整坐姿无意识地往中间挪了一点,他几乎是同时往外侧又移了半寸,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侧脸线条绷得更紧了。
    ……
    车开到了林家別墅。
    温情下了车跟著这个叫做何九的男人进去。
    比起苏家的別墅,林知言住的这个別墅小了一些,但看起来更精致简约。
    到了三楼的一个房间门口,何九停下脚步,抬手推开门,站在门侧示意她进去。
    温情看了一眼他低垂恭敬的眉眼,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房间。
    屋內一片漆黑。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开灯,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灯光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某种清冽的木质调香薰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冷感而高级的气息。
    她站在黑暗中,眼睛还没適应过来,正四处搜寻林知言的身影。
    “温小姐,你在找我吗?”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贴著她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后和颈侧。
    温情浑身汗毛倒竖,身体本能地往后弹了一步,脚后跟不巧绊到了地毯边缘,整个人突然往后仰倒。
    但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且等她站稳之后那只手便乾脆利落地撤走了,没有多余停留。
    隨后啪地一声,灯亮了。
    只见林知言站在她面前,穿著浅灰色羊绒开衫,身形挺拔,戴著眼镜,姿態閒適而从容,像一位漫步在城堡中的贵公子。
    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那两行字依然清晰地印在他左右脸颊上。
    像是在他矜贵的脸上刻了两道刺眼的纹身,破坏了整体的美感,增添了一丝荒诞和诡异。
    温情不由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林知言看到她心虚的表情,嘴角微微一弯。
    “这时候知道心虚了?当初怎么有胆子在我脸上写字的,嗯?”
    温情从口袋里掏出卸墨液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垂著眼睫,语气分外老实。
    “林先生,这个给你。”
    林知言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个不起眼的小瓶子,没有伸手去拿。
    他往前走了一步,微微弯下腰,目光从镜片后面落在她脸上,眯著眼睛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指尖微凉,指腹贴著她柔软的皮肤,將她的脸轻轻抬起来正对著自己。
    他微微偏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目光从她的眼睛一寸一寸扫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
    “我觉得你有点不对劲。”他突然说。
    温情被他捏著下巴没法转头,眼神往旁边飘了飘:“怎么不对劲?”
    “你是不是用了什么让人上癮的香水?”
    温情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依旧维持著茫然无辜的表情,眨了眨眼。
    “什么让人上癮的香水?林先生,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林知言不置可否,只是又盯著她看了几秒,然后鬆开手,拿起茶几上那瓶卸墨液转身进了洗手间。
    几分钟后他出来了,脸上已经恢復了乾净清爽的模样。
    墨发白肤,戴著眼镜,气质温和,又变回了那个矜贵从容、挑不出任何死角的斯文精英。
    温情从椅子上站起来:“林先生,我可以走了吗?”
    林知言嘴角弯了一下,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拿起桌上的玻璃水壶倒了一杯水,然后推到她面前,动作优雅而自然。
    “先喝杯水,我还有事情要问你。”
    温情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但对方的表情坦荡而温和,好像真的只是想留她多聊几句。
    她犹豫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几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她確实有点渴了。
    “还有什么要问的?”她放下杯子。
    林知言在书桌后面坐下,姿態鬆弛,像一个在跟后辈閒聊的长辈。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別急,我们这就开始。”
    他果然开始问了。
    但问的都是一些很日常的问题,比如你在画室学了多久?喜欢画什么类型的画?苏亦嵐最近有没有找你一起出去玩?
    温情一一回答,起初还很警觉,但这些问题实在太过寻常,寻常到像是朋友之间的閒聊,没有任何值得警惕的陷阱。
    她紧绷的神经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松下来。
    然后她忽然觉得很困,困意沉重得像有人在她的眼皮上掛了两块铅。
    她的语速开始变慢,句子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眼前的林知言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她猛地意识到不对,指甲掐了一下掌心,强迫自己睁开眼。
    但那股困意太强了,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地涌上来,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拽。
    她看向面前那杯水,又看向林知言——他正安静地看著她,目光露出一丝诧异和淡淡的笑意。
    似乎觉得她说著说著就困了的模样很好笑。
    “不用强撑,”他的声音突然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低沉而平稳,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安心睡,不会有事。”
    於是温情便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