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记著,”顾时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重,“这十几年,我从未忘记过。”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皇上可还记得我母亲?”
    姜弘毅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脑海中模糊地闪过一个女人的影子,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你到底要说什么?”
    顾时樾没有回答他,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让人后背发凉。
    姜弘毅攥紧了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料里。
    好一会儿,顾时樾的笑声终於停了。
    他站起身,转身登上最后几级台阶,几步走到龙座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姜弘毅。
    “你果然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变得阴冷,满是仇恨,“因为她只是你隨手捏死的一只蚂蚁。”
    姜弘毅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十几年前那段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汹涌地涌了回来。
    那时候他刚登基不久,忌惮顾家军的势力,便想试探顾时樾父亲的忠心。
    他下了一道密旨,赐死了顾时樾的母亲,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因为想看看那个男人会不会反抗。
    可那个男人没有反抗。
    他接了旨,沉默地安葬了妻子,然后继续带兵出征。
    不久之后,他战死沙场,死在了那场本不该那么惨烈的大战中。
    从那以后,姜弘毅对顾家军的忌惮就淡了几分,他觉得顾家的人都是窝囊废,一个连自己妻子都保不住的男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给了顾时樾兵权,给了他军衔,把他派去了边疆,一去就是近十年,顾时樾始终没有任何怨言。
    他以为自己拿捏住了顾时樾。
    可他错了。
    “今日所作所为,”姜弘毅的思绪回笼,声音有些发乾,“你是想当皇帝?”
    顾时樾低头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没有说话,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长明灯的火苗在角落里跳动著,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龙座上的皇帝已经不再年轻了,鬢边有了白髮,眼角的皱纹比十年前深了许多。
    他坐在那里,像一只被困住的、已经被拔光了爪牙的老虎。
    顾时樾没有说话,可他也没有退开。
    姜弘毅看著顾时樾,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尖又涩,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老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等你坐上了这个位置,你就会明白朕的所思所想,你会跟朕一样。”
    “刚刚陪你进殿的每一个盟友,都会变成你的敌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会变成第二个你。”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声在大殿中迴荡,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你会变成第二个朕,这是你的报应。”
    顾时樾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看著他鬢边的白髮和因为狂笑而扭曲的面容,嘴角却始终掛著那抹淡淡的弧度。
    “你会变成今天这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是因为你太看重这天下、看重这龙位,可我走到今天,我想要的……”
    他顿了顿,“只是为我爹娘、为那些枉死的顾家军復仇。”
    姜弘毅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顾时樾,像是在辨认他说的是真是假。
    片刻后,他又笑了,这一次笑声里带著一种更加癲狂的篤定。
    “或许你现在是这样想,可等你坐上这个位置,你的心就由不得你了。你现在越仇恨我、越看不起我,你以后就会越仇恨你自己、越看不起你自己。”
    “朕等著那一天的到来。”
    顾时樾没有生气,他只是垂著眼,看著这个已经失了分寸的帝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跟你一起等著。”
    他转过身,没有再理会姜弘毅,大步朝殿门口走去。
    殿门打开,夜风涌入,將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台阶上,对门口的侍卫吩咐了一句,“把皇上送到后宫去,和皇后、嬪妃们关在一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侍卫抱拳领命,转身进了大殿。
    顾时樾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夜风吹在脸上,带著远处的烟火气息。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朝將军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色很浓,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的目光却像是要穿透那层黑暗,落在某个他暂时无法触及的地方。
    影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他身侧,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分心。
    他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提醒的意味,“將军,宫里要处理的事还有很多,这个时候,可不能分心。”
    顾时樾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知道影说得对,他筹备了十几年,攻入皇宫、拿下姜弘毅,反而是最容易的一步。
    接下来要怎么平息满朝文武的怒火,怎么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正名,才是最难的。
    他准备了这么多年,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簣。
    他的目光正要移开,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有几个侍卫被拦在了一旁,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敢上前。
    他抬了抬手,侍卫们这才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將军,夫人逃走了,她撞坏了偏殿的门,属下们不敢太过阻拦,怕伤到夫人。”
    顾时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苏婉清……还真是会惹麻烦。
    “派人去找。”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厌烦,“找到之后,直接送出宫,送回將军府,或者送回尚书府。”
    影应了一声,转身吩咐人去了。
    皇后寢殿外,苏婉清终於停下了脚步。
    这一路她跑得跌跌撞撞,嫁衣裙摆被撕破了好几处,头髮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的妆容也花了,胭脂混著汗水在脸颊上留下几道红痕。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像一只从笼中逃出来的、浑身湿透的雀鸟。
    碧桃跟在她身后,同样气喘吁吁,小脸煞白,“小姐……那些打打杀杀的声音好像停了……会不会是……”
    苏婉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声音停了,说明局势已经明朗了,顾时樾……被抓了?还是……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