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婆子低声下气地赔著笑。
    “夏荷姑娘,老婆子也知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该来打扰。可生產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哪一刻就发动了。万一出了事,老婆子也担待不起啊。”
    她满脸哀求,“求姑娘行行好,跟老夫人说一声,派个府医过去候著。”
    “等著吧。”夏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身往里面走去。
    老夫人正坐在铜镜前,由两个丫鬟替她梳头换衣。
    今日她穿的是誥命夫人的礼服,絳紫色织金褙子,领口镶著墨色的宝珠,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老封君。
    夏荷先是一番奉承,夸老夫人的气色好、衣裳衬人,才小心翼翼地提起了偏院的事。
    “老夫人,偏院来人了,说是云姑娘今日可能要生產,想让府医过去候著。”
    老夫人的笑容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玉梳重重地搁在妆檯上,发出一声脆响,“那个贱人,真是会挑时候!”
    她心里清楚,不管府医什么时候去,不管偏院请了哪个神医来,今日云昭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必死无疑。
    可今日毕竟是顾时樾的大喜之日,她不想沾染晦气,如果躲不过,也至少让云昭在吉时之后生產。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住了心里的火气,冷声道,“让她先回去等著,就说府医一会儿就过去。”
    “是。”夏荷会意,转身出去,將老夫人的话转告给了张婆子。
    张婆子连连道谢,面上不敢露出半分不满,弓著腰退了出去,一转身便快步往偏院赶。
    夏荷再次回去,试探地问道,“老夫人,要现在去通知府医吗?”
    “急什么?”老夫人没好气,继续专心挑选首饰了。
    偏院里,云昭正躺在床上,云柳氏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
    看见张婆子一个人回来,云昭撑起半边身子,目光带著几分瞭然,“老夫人怎么说?”
    张婆子將夏荷的话重复了一遍,“老夫人说让先回来等著,府医一会儿就到,不过……”
    她脸上闪过一抹狡黠,“我刚刚躲在暗处看了,夏荷根本没去请府医,这府医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来。”
    云昭点了点头,重新躺回枕头上,声音平静,“不出我所料,这府医不是一次就能请来的。记住,每过半个时辰,就去一趟。”
    张婆子应了一声,退到外间去准备了。
    云昭今天就要让老夫人不得安寧,让老夫人彻底对偏院失去耐心。
    云柳氏握著女儿的手,低头看著她苍白的脸,声音有些发紧,“昭儿,你感觉怎么样?今天就要生了,你准备好了吗?”
    云昭反握住母亲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娘,不用担心,鹤老和顾明远替我估算过,应该是傍晚前后,等到了那个时候,老夫人也好,顾时樾他们也好,都不会在意偏院发生什么了。”
    云柳氏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娘明白。”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偏院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锣鼓声提醒著她们,今天是什么日子。
    云昭躺在床上,眼睛望著头顶的帐子,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前院。
    这个时候,顾时樾和苏婉清应该快要拜堂了吧?听说他们拜完堂还要进宫……
    她想起还在边疆的时候,顾时樾曾经在一次醉酒后,握著她的手说过一句话,他说“有朝一日,本將军要娶你进门。”
    那时候她虽然知道自己是通房,嫁给將军几乎是不可能的奢望,可她还是忍不住幻想过他们成亲的样子。
    幻想她穿上嫁衣的样子,他一身红衣的样子,红烛高照,满堂喜气。
    如今他真的要大婚了,可新娘子不是她,而她连去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甚至,她正筹划著名在这一天逃离他的世界。
    云昭轻轻闭上眼睛,手搭在腹部,感受著孩子沉稳的胎动。
    她忽然想,顾时樾知道她死了,会怎么样?
    会难过一阵子吧?
    也许会,也许不会,他那样的人,心里装的事太多,一个通房的生死,大概很快就会被他拋在脑后。
    她睁开眼,摇了摇头,將那些念头甩了出去。
    她不再在意那个男人的感情了。
    那场她曾经幻想过的婚礼,如今已经跟她没有任何关係。
    半个时辰过去了,张婆子再次推开了偏院的门,她又一次来到主院。
    这一次,夏荷一看见她,脸色就拉了下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让等著吗?偏院那个云昭,是故意挑今天闹事的吧?她要是真生了,府医不去也能生,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张婆子低著头,姿態放得极低,声音带著哀求。
    “夏荷姑娘,老婆子也知道不该来,可姑娘那边真的疼得厉害,老婆子实在不敢耽误。求姑娘再跟老夫人说一声,哪怕让府医看一眼就走,老婆子也好回去交差……”
    夏荷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等著。”
    她转身进了正厅。
    老夫人正在跟苏婉清的母亲叶知秋说话,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
    夏荷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老夫人的笑容淡了一瞬,隨即恢復了正常,冷冷道,“告诉偏院的人,回去等著。”
    说完,她又嘱咐了一句,“偏院的人再来,不用来报,等吉时之后,再让府医过去。”
    叶知秋在旁边满意地点了点头,还不忘数落一句,“这偏院的人还真是不懂事儿。”
    夏荷会意,转身出去,对张婆子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
    “回去等著吧,老夫人说了,府医那边得了空立刻就会过去,你別在这儿杵著了,好好守著你们姑娘。”
    “是,是。”张婆子不敢再留,连声道谢,弓著腰退了出去。
    她走出主院,一直走到迴廊拐角处,才直起腰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往偏院赶。
    偏院里,云昭依旧躺在床上,这一次她连问都没有问,只是看了张婆子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弯了弯嘴角,声音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看来吉时之前,老夫人不会让府医来了。”
    “姑娘猜得没错,”张婆子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感嘆云昭的聪慧,却也生气老夫人的无情,“他们明显不希望姑娘在吉时前生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