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鬟平白受了无妄之灾,又在柴房冻了一宿。”
    裴儼嗓音低沉,面无表情。
    “既是受了委屈,便当补偿。让她去內室,伺候起居吧。”
    李嬤嬤和几个丫鬟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太君愣了半晌,隨即欢喜不已,眼角笑出层层叠叠的褶子。
    这棵铁树,竟破天荒地主动往房里揽人了?!
    裴儼像是生怕祖母看出什么,立刻侧过身,强行將视线投向薛令仪。
    “今日多谢薛小姐探望祖母,又替裴府查清素月死亡的疑点。”
    “若非如此,这腌臢事还不知要怎么污了裴府的名声。”
    这下,老太君眼底的光更亮了。
    儼儿向来不假辞色,別说对各府贵女,便是自家姐妹也冷得像块冰。
    今日居然主动开口道谢!
    老太君一把攥住薛令仪的手腕。
    “令仪丫头,今日说什么都不能走!必须留下陪老身用膳!”
    薛令仪正愁没机会跟裹儿单独说话,当即顺著台阶欠身应下。
    “老太君盛情,令仪便厚顏叨扰了。”
    一行人转身浩浩荡荡出了柴房,往松鹤园走去。
    姜裹儿跪在地上,脑子还在嗡嗡作响。
    去內室伺候?
    这一局,她赌贏了?!
    还没完全缓过神,前方冷不丁飘来一道冰冷的男声。
    “还愣著做什么。”裴儼顿住脚步,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不辨喜怒。
    “既已是贴身丫鬟,还不快跟上?”
    姜裹儿打了个激灵,赶紧撑著地爬起来。
    刚直起身子,就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往下一软。
    只能跌跌撞撞地缀在队伍末尾,紧紧跟在李嬤嬤后头。
    前头,裴儼负手而行。
    偶尔侧首跟老太君搭上两句话,或是问问薛令仪江南的风物。
    走过一道垂花门时,裴儼回头瞥了一眼。
    半天没看著姜裹儿。
    直到视线越过一眾僕妇,落在最后头,才发现了她。
    姜裹儿走得极慢,脸白得像张糊窗户的宣纸,脚步虚浮地打颤。
    身子单薄得连粗布棉袄都撑不起来,整个人仿佛隨时要散架。
    那药明明只让人昏睡假死,怎会虚弱成这样?
    裴儼皱了皱眉。
    “祖母先回松鹤园,孙儿去换身衣裳,稍后便来。”
    老太君笑呵呵地应了,拉著薛令仪继续往前走。
    裴儼隱在一株腊梅树后,抬手打了个手势。
    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那碗药,到底怎么安排的?”
    梟三头皮一紧,低著头如实稟报:
    “药是按主子的吩咐熬的,但属下……又加了少许曼陀罗。入口昏沉,但绝不伤命。”
    裴儼的脸立时沉了下去。
    “谁让你加曼陀罗的?”
    梟三脑门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头埋得更低了。
    “属下怕症状不显,骗不过翠屏和那两个婆子。属下知错,不该自作主张,请相爷责罚!”
    那丫鬟在柴房冻了一整夜,又被硬灌了药。
    这会儿风一吹便要倒,原来是因著曼陀罗的药性未散。
    裴儼盯著梟三的发顶,半晌,才压下那股莫名烦躁的情绪。
    “下次再自作主张,自己去刑房领罚!下去吧。”
    梟三如蒙大赦,闪身隱入暗处。
    另一边,姜裹儿见裴儼离开,撑著的一口气终於鬆懈下来。
    命算是保住了。
    不仅保住了,还能去內室伺候!
    可喜悦还没衝到头顶,她低头一瞧自己这副尊容,心情又坠入谷底。
    衣裳沾满柴灰和泥水,隱隱透著股发霉的嗖味。
    手更不必说,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背上全是破皮流黄水的冻疮和擦伤。
    就这副鬼样子,去伺候相爷?
    怕不是刚伸手,就会被那活阎王嫌弃地打出来。
    姜裹儿咬牙加快两步,追上李嬤嬤。
    “嬤嬤!嬤嬤留步!“
    “相爷大恩,留奴婢一条贱命。可奴婢这手,这身泥污……实在怕污了相爷的眼。”
    她软著嗓子,苦苦哀求。
    “求嬤嬤赏奴婢一身乾净袄裙,热水还有皂角,稍微捯飭一下,免得衝撞了主子。”
    李嬤嬤停下步子。
    换作往常,她是绝不会管这档子事的。
    可相爷对这丫头不仅网开一面,方才走路时还频频回头看了好几眼。
    隱秘而深沉的眼神,李嬤嬤在裴府大半辈子,都没见过。
    也不知道这丫头究竟是哪里入了相爷的眼?
    “也是。”李嬤嬤略一沉吟,“你这身確实不太成体统。
    “前面有一处女客用的净房。我这就打发人给你拿套新袄裙,你进去洗洗。”
    “多谢嬤嬤。”姜裹儿连声道谢。
    半炷香后,姜裹儿推开了净房的门。
    紫铜盆里已经兑好了热水,旁边放著皂角、胰子和乾净的布巾。
    红木托盘里,叠著一套崭新的青碧色比甲和袄裙。
    如何可以,她更想在大木桶泡个澡。
    但现在她还没有这个资格。
    姜裹儿反手栓死木门,三下五除二脱下冷硬发臭的粗布袄。
    解开贴身的里衣,小心翼翼地把绢丝人偶掏了出来,放在一旁乾爽的布巾上。
    “今日可真是九死一生。”
    姜裹儿一边把手泡进热水里,一边对人偶念叨。
    “相爷的心眼子简直比莲蓬还多,主打一个翻脸无情,阎王叫你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
    她用皂角在手心揉出丰沛的泡沫,细细清洗指甲缝里的污垢,连带把冻疮也轻轻揉了一遍。
    “若不是令仪聪慧,加上你这小福星冥冥之中保佑,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冷冰的尸体了。”
    洗净双手后,她拧了把热毛巾,用力地擦拭脸颊和脖颈。
    隨后,长舒了一口气,眉眼彻底弯了起来。
    只要能贴身伺候,怀上裴相骨肉就指日可待。
    姜裹儿把毛巾扔进铜盆,一把抓起人偶,举到面前仔细打量。
    以前只觉得这东西烫手,现在看来,简直是个大宝贝。
    连那两片用黑线缝出来的薄唇,都透著股呆萌乖巧的劲儿。
    “真乖,赏你个香吻。”
    她兴奋地凑过去,嘴唇印在人偶的嘴巴上,用力地“啵”了一口。
    “咣当——!!”
    突然,隔壁的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被狠狠摜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