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军区年终联合述职会议,开在西侧办公楼二层。
    军地两方来了近五十人。
    会议桌拉得很长,军区、建设局、农业厅、三线后勤几个系统都坐满了。
    主持会议的参谋长敲了敲桌子。
    “下面请贺兰山驻地,就三北防护林军区段年度工作作匯报。”
    周秉衡起身,拿著材料走到前方。
    他没有铺垫,第一句便切进重点。
    “贺兰山驻地军区段,今年完成第一批十五万株苗木定植,目前越冬前抽检存活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江虹手里的钢笔停在纸上。
    她身后,一个负责数据的省厅顾问,飞快翻动手里的苗木统计册。
    周秉衡的声音平稳地继续。
    “二十七口深水井,一期选址全部完成,其中三口井位根据地下水压重新调整,预计明年春季开钻后,单井日供水量可提升百分之十五。”
    那名顾问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的记录本上,关於井位的数据还是一团乱麻,只整理到第十九口。
    周秉衡已经翻过一页。
    “军垦田完成改良三百亩,速生杨、柠条、沙棘、沙枣四类植被进入稳定培育阶段。”
    “第一批防风固沙草方格完成铺设,腾格里沙漠试验带已完成基础数据採样。”
    三分钟,一个数字接一个数字,像是早就被人把每个环节都拆解运算过。
    江虹身后的三个顾问,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些数据,正是联合工作组进驻后,抄了一个冬天也没理顺的原始记录。
    有人把苗木生长速度、地温、土壤盐碱度、地下水位和风速全堆在一起,抄得密密麻麻。
    他们看了半个月,还没找出一条清楚的线。
    周秉衡却只用三分钟,给出了结果。
    他合上文件。
    “匯报结束。”
    参谋长带头鼓了鼓掌。
    “数据很扎实。贺兰山驻地这一年,做得不错。”
    周秉衡回到座位,刚坐下,腹部忽然抽紧了一下。
    那感觉来得很快,胃里像被人攥住,一股酸水直往上翻。
    他指节压住桌沿,另一只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温水,试图將那股噁心压下去。
    江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面色有点白,但坐得很稳。
    会议还在继续,下一项轮到建设局匯报经费统筹。
    建设局財务科的人刚念了两行,第二阵噁心便压了上来。
    比刚才更猛。
    周秉衡放下杯子,侧过身,低头停了三秒。
    没压住。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会议厅墙角的垃圾桶旁,弯下腰。
    会议室里的声音断了。
    纸张翻动声没了。
    连建设局匯报的人都停在半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墙角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上。
    周秉衡吐得不多,更多是反胃带出来的酸水。
    他从口袋里抽出手帕,擦乾净,直起身。
    脸色仍有些发白,军装却没有半点凌乱。
    他朝会议桌点了下头。
    “抱歉,各位继续。”
    有人想笑,又顾及场合,憋得脸发红。
    刘同方坐在军区后勤部那边,五十多岁,资歷老,最爱把“军人要有军人的样子”掛在嘴边。
    他把茶杯盖轻轻扣上,笑了一声。
    “秉衡啊,年纪轻轻,身体得注意。”
    周秉衡回到座位,刚坐下,刘同方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我听说你爱人有喜了?你这可別是……犯了跟媳妇一样的毛病吧?”
    尾音拖得很长,带著明显的调侃。
    桌旁几个人没忍住,低低笑了出来。
    有人低头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秉衡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
    他抬头,视线落在刘同方脸上。
    “刘副部长说得对。”
    刘同方愣住。
    周秉衡语气平静。
    “是擬娠综合徵。”
    会议厅里瞬间静了。
    刚才那些笑声,全卡在嗓子里。
    周秉衡继续往下讲。
    “我爱人怀的是双胞胎。”
    他將搪瓷杯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的身体每天都在为两个新生命提供养分。作为她的丈夫,我因为担心她,身体產生了共情反应。医学上,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刘同方脸上的笑彻底掛不住了。
    “刘副部长这个玩笑,让我想起上个月去二连走访。”
    周秉衡视线扫过全场。
    “有个指导员,媳妇生完孩子第三天,他守在旁边递水擦汗。炊事班的人笑他比產妇还忙。”
    他顿了一下。
    “那个指导员说了一句话,我记在了本子上。”
    他翻了一页材料,像是真在找,然后抬起眼。
    “我紧张她,不丟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秉衡语气平稳地继续。
    “咱们搞生態恢復,讲植被固沙水土保持。说白了,就是给这块地打好底子。可要是连自己的家……爱人、孩子……都顾不上紧张……”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反问在座的所有人。
    “那我们在腾格里边上守的,到底是什么?”
    没人接话。
    倒是那些暗地里笑话周秉衡的人,羞惭得低下了头。
    刘同方脸色不好看,刚要张嘴。
    周秉衡收回目光,低下头翻了一页资料,语气忽然松下来。
    “对了刘副部长……”
    他抬起眼,视线落在刘同方微微凸起的肚腩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
    “您那个肚子,我看比三个月的都大。”
    “您那是什么征?”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是日夜操劳的劳碌征?还是……享福征?”
    桌下不知谁“噗”地一声没憋住。
    刘同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
    参谋长重重咳了一声,放下茶杯。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他看向周秉衡,语气里带著点无奈的嗔怪。
    “秉衡,你这张嘴啊。”
    周秉衡已经站起来,朝刘同方微微頷首,態度十分诚恳。
    “刘副部长,刚才那话是我冒失了。您多担待。”
    他坐回去,翻开资料,姿態放得极低。
    参谋长敲了敲桌面。
    “好了,下一项议程。”
    他又对周秉衡补了一句。
    “秉衡注意身体,別硬撑。”
    “是。”
    刘同方张了张嘴,这个台阶他没法接。
    接了,就等於承认自己刚才也是“冒失”。
    他只能端起茶杯猛喝一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一个字也没再说。
    江虹手里的钢笔停在纸面上。
    墨水慢慢洇开,留下一个刺眼的黑点。
    她脑子里压不住地闪过半年前,那场她不在场的重要会议的场景。
    江朔也是这样,扶著墙吐得站不稳,满屋子人看著他。
    回去后,他就红著眼,一把掐住了宋青青的脖子。
    “是不是你害我?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东西!”
    那时候,江朔把身体的反应当成天大的耻辱。
    他只想找个出口,把难堪、暴怒和恐惧,全部砸到宋青青身上。
    她当时要是没拦住,宋青青就死了。
    或者说,她没有觉得江朔错了。
    男人孕吐,確实荒唐。
    確实丟脸。
    可现在,周秉衡坐在五十多个人面前,亲口承认了。
    他说他为妻子紧张。
    他说这很正常,甚至还借著政工发言做了思想教育工作。
    最妙的是最后,又以同样的玩笑回懟了回去。
    有政工干部的体面,也有他个人的锋芒。
    最让她关注的还是,他说这话时的眼神。
    和那些年她在战场上见过的老首长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尊重。
    不是表演给人看的。
    是真正把身边的女人,当作战友,而非附属品。
    江虹的手指压在笔记本上,半晌没动。
    她想起秦香梅,想起母亲生她那年,还躺在临时挖出的战壕里。
    那时候的男人,要么把枪递给女人,让她一起往前冲。
    要么把女人挡在身后,嘴里喊著保护。
    可不管哪一种,江虹都没见过谁会为女人怀孕这件事,紧张到把自己折腾吐,还很坦荡承认的。
    她父亲没有。
    她丈夫没有。
    江朔更不可能有。
    江虹合上笔记本,“啪”的一声,很轻。
    散会时,眾人陆续离场。
    周秉衡收拾好文件,胃里又有些不舒服,但没再发作。
    江虹从建设局席位走过来。
    经过他身边时,她没有停,只留下一句话。
    “周副政委,恭喜。”
    周秉衡侧过头,朝她点了下头。
    “谢谢江副局长。”
    江虹没再说话,径直走出会议厅。
    台阶外风很大,她站在门口,围巾被吹得往后飘,两鬢的白髮露出来,看著竟有些萧索。
    ……
    周秉衡回到驻地时,已经天黑。
    车刚停到家属院门口,他就看见小院门前站著个人。
    苏星眠裹著厚厚的大衣,手里端著一碗热薑汤。
    她没走过去,只站在原地看他。
    周秉衡下车,刚走两步,她便开口。
    “吐了?”
    “吐了。”
    他接过薑汤,喝了一口。
    姜味冲得厉害,胃里却舒服了些。
    苏星眠没追问他早上为什么不喊醒我,会议上发生了什么。
    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针囊,转身推开院门。
    “进屋。”
    周秉衡跟在后头。
    “眠眠,我今天挺累。”
    “正好。”
    她把门帘放下,回头看他。
    “明天开始,每天早起扎一次,连扎七天。”
    “把你那个破后台程序给我关了。”
    周秉衡把空碗放到桌上,主动在炕边坐好,甚至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好,听你的。”
    苏星眠拉开针囊,三十六根银针在灯下排开,寒光闪烁。
    院角的霸王花分株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