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扶著院墙,吐得肩背都绷紧了。
    晚饭没吐出多少,胃里那点酸水倒是翻了个乾净。
    他平日开会连坐六个钟头,散会后还能回办公室批完三摞文件。
    遇上系统侵入灵魂,也敢拿刀往自己心口扎。
    如今却被一碟沙葱炒鸡蛋逼到了院子里,衬衫领口扯开两颗扣子,额前都见了汗。
    苏星眠端著空碗站在门口,看了好几息,还是没忍住。
    “周副政委,你要不要先解释一下?”
    周秉衡接过她递来的水,漱完口,嗓子有些哑。
    “可能是鸡蛋不新鲜。”
    “那盘鸡蛋我吃了大半。”
    “面片里的酸菜?”
    苏星眠把碗放到窗台上,抱起胳膊。
    “酸菜是你亲手从缸里捞的。再往下猜,是不是该怪灶膛里的柴火烧得不对?”
    周秉衡沉默了。
    兔猻蹲在饭盆旁边,歪著脑袋看他。
    苏星眠指了指兔猻。
    “连它都没事。”
    “先进屋。”
    她伸手去拉人,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腕,周秉衡又偏过头乾呕了一声。
    这次什么也没吐出来。
    苏星眠脸上的笑淡了,扣住他的腕骨,直接把人带回炕边。
    “坐好。”
    周秉衡听话地坐下,另一只手按著胃部,还有些狼狈。
    苏星眠三指搭上他的脉门,呼吸之间便摸清了脉象。
    弦紧而滑,肝气横逆犯胃,臟腑没有实质病变。
    她眉头鬆开,妖力顺著指腹渗入他的经络,又往臟腑深处探了一圈。
    周秉衡的身体被母株本源强化过,普通病菌进不了他的血肉。
    心肺肝肾都没有问题,胃黏膜也没损伤。
    问题出在身体调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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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分泌紊乱,肾上腺素和皮质醇长期偏高,胃肠神经丛受到了交感神经的持续刺激。
    身体一直处在高度戒备中,吃饭时闻见某种气味,便直接触发了呕吐反应。
    典型的焦虑躯体化。
    苏星眠收回手,表情越来越古怪。
    “周秉衡。”
    “嗯。”
    “你这是擬娠综合徵。”
    屋里安静了三秒。
    周秉衡脸上没多少变化,只把衬衫领口重新扣好。
    “严重吗?”
    苏星眠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
    “你以前还拿江朔男人孕吐的事当笑话传遍京城。现在轮到自己,第一句就问严不严重?”
    “我和他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
    “他是系统转移副作用,自己本身还大男子主义,自尊心作祟。我是正常生理反应。”
    “你还挺骄傲?”
    周秉衡抬手按了按眉心,没有接这句话。
    苏星眠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从查出来我怀孕那天起,你脑子里的运算就没停过,对不对?”
    周秉衡的手顿住。
    “你每天摸我肚子,不光是想看看孩子。你一直在收集数据。”
    “基础监测。”
    “说实话。”
    他靠著炕柜,过了片刻才开口。
    “花妖孕育后代,没有可参考的医学记录。”
    “你的两颗种子属性不同,一颗偏人族血脉,一颗偏妖族本源。它们每天吸收的妖力会变化,速度也不一致。”
    “根据现有数据推算,进入孕中期后,你的妖力会被持续抽取。本体防御力可能降到花开三层以下,感知范围、自愈能力和战斗能力都会下滑。”
    苏星眠听著,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周秉衡继续讲。
    “我算了一千两百种可能。”
    “其中一千一百九十七种,可以通过提前准备解决。”
    “还有三种,你会有危险。”
    “哪三种?”
    “第一,两个孩子同时进入快速生长期,妖力抽取超过你的补充速度。”
    “第二,偏妖族血脉的孩子提前觉醒本源,与你的九层花爭夺妖脉中枢。”
    “第三,生產时两种血脉力量发生衝突。”
    他讲得很平静,压在膝上的手却一直没有鬆开。
    苏星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两颗种子正安稳地待在妖脉里,吸收的妖力还不及她每日恢復量的千分之一。
    她重新看向周秉衡,心疼之外,又有点无奈。
    “你那台超级计算机,是不是连我夜里翻几次身都在算?”
    “两次。”
    “我昨晚翻了三次。”
    “第三次是你踹我,不算自主翻身。”
    苏星眠抬手就拍了他一下。
    “你还有理了。”
    她把袖口往上卷,露出手腕,掌心凝出一团柔和妖力。
    “周秉衡,我承认,怀孩子会让我变弱。”
    “可花开三层的我,照样能徒手掀开两百斤的石头。感知范围缩了,也比普通人的耳朵好用。自愈速度下滑,依旧比人类女性快一百倍。”
    “你让妈和嫂子她们知道,孕妇还能扛著两百斤石头满院跑,她们才真要发疯。”
    周秉衡皱起眉。
    “你不能扛。”
    “我举个例子。”
    “举例也不行。”
    “重点是这个吗?”
    “涉及两百斤,重点就是这个。”
    苏星眠气得抓起枕头砸他。
    周秉衡接住枕头,胃里那阵翻涌还没完全过去,刚张口便又捂住了嘴。
    这回苏星眠彻底没脾气了。
    “坐直。”
    她打开针囊,三十六根银针在灯下排开。
    周秉衡扫了一眼。
    “要用这么多?”
    “对付普通擬娠综合徵,六根够了。”
    “那剩下的呢?”
    “治你脑子里的毛病。”
    银针落下得很快。
    內关、中脘、足三里、公孙、太冲,先疏肝和胃。
    几根针走任脉调气,剩下的落在头颈与腕间,压住持续亢奋的神经反应。
    不到半分钟,周秉衡头上、肩上、手臂全是针。
    他坐得笔直,可平日那股从容劲儿彻底没了。
    苏星眠后退半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手艺。
    “不错。”
    “哪里不错?”
    “像个会开会的刺蝟。”
    周秉衡闭上眼,不理她。
    那股噁心感確实迅速退了。
    胃部不再抽紧,胸口的闷堵也散开,呼吸恢復平稳。
    苏星眠按顺序收针,最后一根拔出时,指腹轻轻抚过他眉间压出的竖痕。
    “擬娠综合徵,不是大病。你太紧张,身体才会跟著出问题。”
    “我每天给你扎一次,最多一周,症状就能缓下来。”
    周秉衡握住她的手。
    “那三个风险依然存在。”
    “存在就处理。”
    苏星眠反扣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
    “这两颗种子吃我的妖力长大,天经地义。我养得起。”
    “你可以做预案,也可以帮我补充能量,但你得相信我能保护好自己。”
    “我不是每走一步,都需要你的算力提前推演。”
    周秉衡没有立刻回答。
    掌心下方,两团微弱的暖意先后传来。
    金色种子轻轻动了一下,绿色那颗隔了片刻,也给出一点回应。
    他低头坐了很久。
    “后台持续监测,改成每三天採样一次。”
    苏星眠等著后半句。
    “取消实时运算,只保留异常波动提醒。”
    “周秉衡。”
    “重活不能碰。”
    苏星眠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行了,能改掉实时运算,先给你记一功。”
    周秉衡任由她拍,將她刚才吃空的碗拿走。
    “还吃吗?”
    “吃。再来半碗面片,多放酸菜,別放沙葱鸡蛋。”
    “好。”
    他起身进了灶房,走到门口又被她叫住。
    “明天要去省城?”
    “省军区年终联合述职。”
    周秉衡回头。
    “驻地今年的军垦、治沙和三北防护林项目都要匯报。建设局的人也会到场。”
    “江虹?”
    “她必须出席。今年的项目进度报告,需要军地双方联合签字。”
    苏星眠坐在椅子上,来了精神。
    “她那个联合工作组抄了一个冬天的速生杨记录,也该交作业了。”
    “明天会交。”
    “你准备怎么接?”
    “先看她敢写多少。”
    周秉衡说完,又补了一句。
    “明早你再给我扎一针,確保述职时不出状况。”
    苏星眠接过碗,继续吃。
    “放心,有我在,你吐不了。”
    第二天清早,周秉衡穿戴整齐,坐到炕边等了一会儿。
    苏星眠昨夜折腾得晚,这会儿睡得正熟,一只手还护在腹部。
    她孕后开始嗜睡,平日天刚亮就醒,今天连他穿军装的动静都没听见。
    周秉衡抬起手,想叫她。
    手停在半空,到底收了回去。
    他把炉火添足,煮好的小米粥温在锅里,酸枣糕放进蒸屉保温,又在炕桌上压了一张字条。
    “早饭在锅里,醒后別去科研处。晚上我回来。”
    写完,他替她掖好被角,拿上公文包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