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彻底炸了锅。
    “天爷!那、那是周政委的亲哥哥?”
    “给沈师傅敬礼道歉?我没看错吧?”
    “说什么前未婚夫……乖乖,这里头事儿大了去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交换著堪比电报码的八卦信號。
    手里的活计全都停了,唯有那颗想吃瓜的心,跳得比缝纫机马达还快。
    刘小麦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把主场彻底让了出来,眼睛却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而处於风暴中心的沈织,一张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她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门口。
    在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面前站定,然后一把攥住了周秉源的袖子。
    “你跟我出来!”
    声音带著不容抗拒的急切,拽著人就往外走。
    两个人差了快两个头。
    周秉源一米八几的个子,肩宽体壮,沈织在他面前小了整整一圈。
    但那大块头愣是被一个娇小的姑娘拽著走了。
    一步都没抗拒。
    周秉源脑子已经停止运转了。
    作为一个在战场上能瞬间判断出炮弹落点的男人。
    此刻,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了左手袖口那块粗糙的军大衣布料上。
    她的手指攥著那里,很用力。
    隔著厚厚的棉服,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她另一只手在拽他的过程中碰到了他的手背。
    就那么一下。
    指尖带著薄茧,小小的,软软的。
    跟他满是老茧和伤疤的大手完全不一样。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
    她拉我的手了。
    她拉我的手了。
    她主动拉我的手了。
    裁缝组的门在他们身后砰得一声被带上,隔绝了屋內所有探究的视线。
    所有军嫂齐刷刷凑到了窗户跟前,往外瞅。
    苏星眠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周秉衡,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周秉衡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走。
    看戏,怎么能只看一半?
    ……
    裁缝组屋后的空地上,寒风正紧。
    沈织把人拽到四下无人的墙根下,这才鬆开手,像是甩开一个烫手的山芋。
    她转过身,胸口起伏,脸颊依旧烧得厉害。
    周秉源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方才被她攥过的袖口皱成一团,他没有去抚平。
    两人就这么对著站著,谁也没先开口。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里蔓延。
    沈织张了张嘴,想问他伤好了没有。
    他就站在她面前,左肩那个不自然的弧度。
    她看见了。
    她想说,伤没好利索,瞎跑什么呢?
    但她到底没问出口。
    问了又怎样呢。
    她算什么身份,有什么立场,去关心他的伤。
    最终,还是周秉源先动了。
    他从军装內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但被体温捂得温热。
    “里面是你父母的下落。”
    她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你爹在青海柴达木盐场,你妈跟著。”
    周秉源的声音比平时还要低沉。
    “两个人……都活著。身体不太好,但都活著。”
    沈织盯著那个信封,手指克制不住地发抖。
    四年了。
    从被举报,被下放的那天起,她就跟父母断了所有联繫。
    她写过无数封信,全都石沉大海。
    她託过所有能托的人去打听,没有一个回音。
    她以为……她以为他们可能已经不在了。
    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里,她不敢想,更不敢问。
    周秉源看她不接,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她拒绝,竟直接上前一步,把那个温热的信封塞进了她怀里。
    “你放心,”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充。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九死一生的任务,转过身。
    然后……
    跑了。
    步子迈得又大又快,鞋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咚咚响,活像身后有猛兽追他。
    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沈织抱著信封愣在原地,眼眶发酸,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傻子。”
    这两个字,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低头看著怀里那个被体温捂热的牛皮纸信封,手指收紧,攥得死死的。
    ……
    巷子拐角处。
    苏星眠再也憋不住,整个人笑得趴在周秉衡身上。
    脸埋在他坚实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喘不上气。
    周秉衡也在笑,但他笑得比较克制,只是肩膀微微颤动。
    “大哥……”
    苏星眠好不容易缓过来,声音从他肩膀后面闷闷传出来。
    “他是不是把这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丟光了?”
    “嗯。”
    “当著那么多人的面道歉……沈织的脸都快烧起来了……”
    “他从小就这样。”
    周秉衡偏头,嘴唇蹭过她的发顶。
    “打仗的时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一碰到这种事就跟个榆木疙瘩似的,不开窍。”
    “那沈织拉他出去的时候,你看见他的表情没有?”
    苏星眠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看见了。”
    “跟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定住了。”
    “嗯。”
    两个人又笑了一阵。
    苏星眠从他怀里站直,拉著他的手往回走,脸上还掛著没散尽的笑意。
    “不过大哥这次做得对。先道歉,再给消息,不附加条件。比上次在海岛强了一百倍。”
    “总算脑子开窍了点。”
    周秉衡捏了捏她的手指。
    “那沈织……”
    苏星眠偏头想了想。
    “她刚才拉大哥出去的时候,是怕丟人,还是……”
    周秉衡低头看她。
    “你觉得呢?”
    苏星眠回忆了一下沈织攥住周秉源袖子时的力道,还有她脸红的程度。
    “她不是生气。”
    “嗯。”
    “她是急了。”
    苏星眠篤定地点头。
    “怕大哥在那么多人面前继续说下去,把两个人的事全抖搂出来,那才真没法收场了。”
    “所以?”
    “所以她是在乎的。”
    苏星眠得意地哼了一声。
    “至少,是开始在乎了。”
    周秉衡看著她那副小狐狸般狡黠又得意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媳妇聪明。”
    苏星眠刚想再夸自己两句,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拽住他的胳膊。
    “等等……大哥刚才跑了?”
    “跑了。”
    “那他现在人呢?”
    周秉衡朝驻地大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估计在门口岗哨旁边杵著,假装看风景,顺便冷静一下他那快烧乾的脑子。”
    苏星眠捂住嘴,笑得肩膀又开始抖。
    “今晚吃饭的时候,你可千万別提这事。”
    “为什么?”
    “大哥也要脸面的,这大过年的,再提他能当场找个地缝把自己埋了。”
    周秉衡没应声,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两人並肩往家走,走到家门口时,她忽然又停下脚步。
    “哥哥。”
    “嗯?”
    “大哥给沈织找到了她爸妈的下落。”
    苏星眠抬头看他。
    “那我们是不是也该帮忙想想,怎么把人接出来?”
    周秉衡推开院门,让她先进去。
    “这件事咱们不能全包了,总得留些事给大哥自己去办。”
    他语气很淡,苏星眠却立刻听懂了。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因为笑而泛红的眼角。
    “大哥的羊绒你也收了,大戏也看了,”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声音低沉又曖昧。
    “我这个给你牵线搭桥,陪看陪笑的,是不是也该有点奖励?”
    苏星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没来得及说话,男人已经把她圈进怀里,手顺势滑到她的腰间,轻轻一捏。
    “比如……”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下巴蹭著她的颈窝。
    “你给我织的毛衣,准备什么时候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