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眠洗脸刷牙换衣服,一气呵成。
    周秉衡靠在门框上看她手忙脚乱,只能跟过去帮忙。
    “急什么,车还有一个小时才到。”
    “大哥第一次来,我得收拾收拾屋子。”
    “昨晚不是刚收拾过?”
    苏星眠瞪了他一眼,把炕桌上摊开的《苏氏悬壶录》手稿收好,又把兔猻从枕头上薅下来塞进窝里。
    兔猻不满地“咕”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十点整,驻地大门口传来发动机的轰鸣。
    苏星眠拉著周秉衡站在自家院门口,踮脚往外张望。
    军用吉普停稳,小赵从驾驶座跳下来,绕到副驾驶开门。
    一条裹著军裤的长腿先迈了出来。
    周秉源比周秉衡还要高出半个头,常年在海岛风吹日晒,又受过重伤,显得黑且瘦,颧骨突出,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下车时腰板绷得笔直,但左肩有个不自然的弧度。
    旧伤没好利索,被军大衣遮著,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周秉源面无表情扫了一眼驻地大门,然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
    把整个家属院的布局从左到右过了一遍。
    哨位、巷道、制高点、撤离路线。
    这是刻进骨子里的职业本能。
    周秉衡上前一步,声音带笑。
    “大哥。”
    周秉源的视线这才落到弟弟身上,然后又转向他身边那个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苏星眠。
    他没寒暄也没客套,甚至没来得及跟亲弟弟说句话。
    他直接从后座拽出一个用粗布包著的长条形包裹,三步並两步走到苏星眠面前。
    “给弟妹的。”
    粗布打开,露出一匹质地细腻的驼色布料。
    苏星眠伸手一摸,指尖的触感让她愣住了。
    这不是毛呢,是羊绒!
    这年头,羊绒属於顶配中的顶配。
    商场无售,市面绝跡,只有极少数高干家属和侨属能通过特殊渠道弄到。
    她在京城周家都没摸过这么好的料子。
    “谢谢大哥!”
    苏星眠眼睛弯成了月牙,一把將布料抱进怀里,宝贝似的又捏了捏那软糯的触感。
    做成大衣得多好看啊。
    周秉衡看了看那匹布料,又看了看亲哥从车上搬下来的一大包东西。
    海带干、紫菜、虾皮、椰子糖,鼓鼓囊囊塞了半个麻袋。
    海岛特產,一样不落。
    许是礼物送到媳妇心坎上了,周秉衡难得说句好话。
    “看不出来啊大哥,你还挺会送东西的。”
    他话头一转,懒洋洋调侃著询问。
    “给沈织带了什么?”
    周秉源高大的身形僵了一下。
    他没吭声,弯腰从行李最底层翻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三层油纸,外面还套了一个防潮的牛皮纸袋,四角用细麻绳扎死。
    打开。
    两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织锦缎面料,一块藏蓝底暗纹,一块月白素麵。
    苏星眠凑过去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沪城老字號的料子。
    经纬密度、光泽度、手感,跟奶奶箱底压著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布……她之前用的沪城老字號不做了。”
    周秉源的声音闷闷的。
    “我托人从粤城淘换来的。”
    海岛气候潮湿,盐雾重,丝织品最怕受潮。
    三层油纸防潮,从海岛带到西北,几千公里,一路没敢让面料沾一点水汽。
    苏星眠心里嘆了口气,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周秉衡。
    大哥准备这份礼物的功夫,恐怕比他打一场仗还费心思。
    周秉衡拍了拍大哥的肩膀,没再继续逗他。
    “先进屋吧,外面冷。”
    不急。”
    周秉源摇头,视线飘向家属院深处。
    “裁缝组……在哪?”
    苏星眠差点笑出声。
    好傢伙,行李还没进屋呢,人就先坐不住了。
    ……
    下午两点,苏星眠带著周秉源往裁缝组走。
    周秉衡抱著那匹驼色羊绒跟在后面,一副陪媳妇,顺便看戏的架势。
    门半掩著,里面传出缝纫机“嗒嗒嗒”的声响,夹杂著刘小麦清脆的笑声。
    苏星眠推门进去。
    沈织正坐在缝纫机前,侧身给刘小麦示范袖口嵌边的走针手法。
    她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棉袄,头髮用黑色髮带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后颈。
    她的气色比刚来时好了太多,脸颊养出了肉,眉眼间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淡了不少。
    “沈师傅!”
    苏星眠指了指老狐狸手里的布料,语气轻快。
    “我的料子可算到了,过年能不能穿上新大衣,全指望你了。”
    沈织闻声抬头,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
    视线越过苏星眠,落在门口那个穿军大衣的高瘦男人身上。
    缝纫机的踏板还在惯性转动,发出空转的嗡嗡声。
    她的手停在针板上方,一动不动。
    周秉源也看傻了。
    他记忆里的沈织,是苍白消瘦的,像一朵被风雨打残的梔子花。
    可眼前这个人……胖了。
    是那种被精心养护后,透著健康血色的饱满。
    脸颊圆润了,眼神亮了,甚至,她刚刚还在笑。
    衝著旁边那个小姑娘笑得那么生动。
    有一点点当年沪城裁缝小姐的风采。
    周秉源喉结滚动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来西北的火车上,他对著窗户的倒影,翻来覆去练了一路的话,此刻全忘得一乾二净。
    他张了张嘴,终於挤出一句。
    “沈同志,你、你……胖了。”
    “……”
    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小麦手里的布啪地掉在了地上。
    苏星眠低头扶额,用手肘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周秉源的胳膊。
    大哥,你清醒一点。
    看在羊绒面料的份上,也不能让你这么傻下去。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救场。
    周秉源回过神来了。
    他的脊背“啪”地绷直,双脚併拢,右手抬起。
    標准军礼。
    腰板笔挺,目视前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沈同志,海岛上是我混帐。用条件换婚姻,跟你的前未婚夫没有区別。我向你道歉!”
    裁缝组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忘了呼吸。
    郭嫂子手里的针线悬在半空,秦嫂子嘴巴张成了o型,赵红梅的剪刀差点铰到自己手指。
    刘小麦瞪大眼睛,脑子飞速运转。
    等等。
    周政委的亲哥哥。
    团长。
    正在追求沈师傅。
    还被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