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虞清欢连连后退,最后在角落蹲下,双手捂著脸,“我该死,我真该死。”
    哽咽的声音里压抑著极致的痛苦。
    归杳起身走到她面前,心中一动,“因为你们不能结为夫妻,对吗?”
    虞清欢没有说话,將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归杳眼里闪过一丝慈悲,“可是怎么办呢,裴玄他就算再活过来,也会深爱著你的,裴六小姐。”
    虞清欢猛地抬头,“你……”
    旋即她想到什么,愤怒道,“你们早就知道是不是?
    你们知道他是我同父同母的双生哥哥,却看著我沉沦,做下耻辱之事,是不是?”
    “我不知道。”
    归杳斜靠著玉石案,“不知道你就是裴玄四处寻找的亲妹妹。
    不知道你受谁指使要接近萧怀瑾?结果误打误撞魅惑了裴玄。
    不知你用的什么法子,幻化出长相思矇骗裴玄,又哪里来的璇璣楼。”
    她走近,牵起虞清欢,“但我知道的是,你如今是我的僱主,我会履行契约完成你的愿望。”
    “你……”
    虞清欢反应过来,“不是鬼市的人?”
    “自然不是。”
    归杳道,“但你可以同我讲讲鬼市,以及你们的关係,这样我才能更好地帮你。”
    虞清欢希望裴玄好好活著,但对他体內的锁情符却无计可施。
    也或许是她背负著太多痛苦和羞耻,想要倾诉,沉默片刻,她开始告诉归杳事情经过。
    当年,她和裴玄外出游玩,不慎落入人贩子手中,被人贩子抹除记忆带到了大晟江南。
    她和几十个孩子一起,被圈养在一座高墙大宅里学习琴棋书画,管家理帐,以及如何魅惑男人或女人的本事。
    是的,他们那些人里,除了女孩,还有男孩,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容貌上乘。
    每一个长成的孩子,都会被带离那座宅子,她不知他们会去向哪里,但从他们学的內容来看,並不难猜。
    她不愿沦为以色侍人的玩物,便使了点手段,將自己的脸毁在管事手里。
    那一年,她已十四,经过七年栽培,无论琴棋书画还是魅惑男人的手段,她都样样拔尖。
    她赌对方费心栽培她一场,不舍因她毁脸就弃了她。
    果然,她赌对了,她被带去了一家铺子做婢女。
    那铺子面上是古玩店,每月初一十五的晚上,则卖一些稀奇的东西。
    带她的管事告诉她,夜里开的叫鬼市,兜售的是欲望。
    她也有欲望,她想知道自己是谁,为何会落入那群人手里,是被卖了,还是別的原因。
    但她只是个处理內务,因容顏被毁连招待客人都没资格的小婢女,又怎能接触到鬼市。
    直到三年前,带她的管事离开,掌柜见她表现良好,便提拔她顶了管事位置。
    她终於有机会接触到鬼市,却是鬼市要为她换一张脸,理由是她的容貌会影响生意。
    既是奴,又有何资格拒绝。
    她重新拥有了美丽面孔,好在,这次她不会沦为玩物。
    甚至她还了解到,管事做够三年,若期间无错,鬼市可满足她一个欲望。
    她兢兢业业三年,不敢有一丝疏忽,去年她终於达標,提出了自己的欲望:她想恢復记忆。
    鬼市同意了。
    还给了她一个赎身的机会,但要她为鬼市完成一次任务。
    鬼市开门做生意,接下眾生欲望,自然需要人去执行。
    接触鬼市三年,她对此並不陌生,深知这是唯一恢復自由的机会。
    她不想错过,於是拿到了自己的任务:前往京城迷惑南曜瑾王。
    勾搭男人的本事她学了七年,虽未实践,但有鬼市给的锁情符加持,她很有把握。
    谁想她第一次出错,就是那般致命的错误。
    锁情符一旦服用,就万般不由心,裴玄若不能与她相守,会鬱结於心,最终消亡。
    她不舍裴玄死,便打算与他一起躲去南曜。
    不想她离开鬼市时服用的药丸,生了效,她的记忆恢復了。
    她想起了一切。
    想到自己做了什么,她通身冰冷如坠深渊,害怕,惊恐,懊悔,她不知要如何面对。
    只能仓促提出分手,並送走裴玄。
    她祈祷裴玄能忘了她,让这一切罪恶,丑陋终结,可裴玄中了锁情符。
    是她亲手餵下的!
    她狂扇自己耳光,一边懺悔,一边诅咒自己下无间地狱,又牵掛裴玄,派婢女暗中打探他的消息。
    得知他身体已经衰败,有性命之忧,她只能再次出现,她恳求他照顾好身体,並弄出话本子,奢望裴玄对死亡的恐惧能战胜那虚妄的爱意。
    可裴玄已爱得入魔,他想日日见到她,和以前一样相爱,她再见他都是罪恶,怎能如从前?
    她只能骗他要出远门,先吊著裴玄一口心气,实则联繫鬼市寻求解决之法。
    可一切都没来得及,裴玄就死了。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她只想用世间最尖锐的匕首,狠狠捅碎自己的心臟。
    “我明知那个任务不怀好心,可为了自由,我还是接了,我有一颗这世间最骯脏的心,所以上苍给了我最残忍的惩罚。”
    虞清欢泪流成河,“我做梦都想回到亲人身边,可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除了璇璣骨……”
    “璇璣骨?”
    听到这里,毛蛋忍不住出声。
    虞清欢嚇了一跳,眼泪掛在眼睫。
    归杳安抚她,“別怕,它是我的灵鸟。”
    她面上平静温和,內心巨震。
    鬼市怎会有璇璣骨?
    难道这世间还有旁的人和她一样,生来自带璇璣骨?
    亦或者那璇璣骨本就是她的?
    可她眼下身上骨头是全的。
    所有念头不过一瞬,归杳重新给虞清欢倒了盏茶。
    “变幻长相思和璇璣楼,甚至凭空带走裴玄,是否用的璇璣骨?”
    虞清欢点了点头,“鬼市行事素来神秘,朝廷对瑾王很重视,瑾王身边又是南曜帝后亲自选拔的顶尖护卫。
    只有將他带去璇璣骨幻化出来的地方,才不会轻易叫人发现。”
    她反问归杳,“你这璇璣楼是否也是璇璣骨幻化而成?”
    她来到京城,第一次用璇璣骨,幻化出来的地方就是一座两层小楼,门牌上写著璇璣楼。
    见归杳提璇璣楼,她才会以为归杳也是鬼市的人。
    归杳点了点头,“可否让我看看你的璇璣骨?”
    虞清欢迟疑了下,“璇璣骨是鬼市重要宝物,临行前掌柜交代我万不可遗失。
    如今我任务失败,鬼市还不知要如何惩戒我,我犯下大错,死不足惜,但我怕他们迁怒他。”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看向归杳,“姑娘是术法中人,璇璣骨在姑娘手里定比留在我这用途多。
    我愿將这东西送於姑娘,可否请姑娘允诺我,往后多护一护他?”
    “好。”
    归杳应了她。
    虞清欢便將荷包递到了归杳面前。
    荷包打开,一截打磨光滑的脊骨露出来,归杳拿起来,一种亲近的感觉由心而发。
    她还未细细体会这感觉,变故发生了。
    脊骨似有灵识般,在她手中腾起,瞬间没入她的胸腔。
    “主人!”
    毛蛋忙飞过来,“主人,你有没有事?”
    归杳感受胸腔涌起的灵力,自心口快速蔓延周身,她摇了摇头,“无事。”
    毛蛋围著她飞了一圈,见她的確无恙,才放下心来,疑惑的嘀咕,“奇怪,这玩意怎么往你身体钻……”
    顿了顿,它炸起,“主人,这璇璣骨不会就是你的吧?见到本主才回归的吧。”
    归杳按了按心口,她也不知道。
    但毛蛋这样子,像极了她贪了人家的东西,它做托出来打配合。
    “虞姑娘,这东西我收下了,应你的事我亦会做到。”
    “谢谢!”
    虞清欢也被刚刚那一幕惊到了,缓了一会儿,她问,“裴玄当真出事了吗?”
    事到如今,她也意识过来,归杳早就等著她现身,便忍不住抱有希冀,裴玄没死,都是为了引她出来。
    归杳知道她猜到了,笑道,“抱歉,你实在难找,我只能用此法骗你出来。”
    虞清欢苦涩摇头,“不断了他的执念,便是你不骗我,他也活不了两日。”
    归杳问道,“若是你们不分开,他会如何?一辈子死心塌地爱你吗?”
    “鬼市宣传產品时,的確是如此说的。”
    虞清欢回忆道,“但我觉得是有时限的。”
    她去信江南鬼市求助,那边毫无反应,她怀疑他们撤离了。
    因她在铺子那几年,铺子就搬了一次地方,听掌柜言外之意,有些东西过了时效,便没了起初效果。
    免顾客寻鬼市麻烦,所以换个城池。
    归杳想到一处蹊蹺,“你说在你离开江南时,他们就给了你恢復记忆的药。
    那你可有想过,或许就是他们拐卖的你,他们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才让你接近萧怀瑾。
    而让你恢復记忆,是为了让你做回裴家女儿,好顺利嫁给萧怀瑾。
    届时,萧怀瑾对你再好,世人也只会觉得他疼宠妻子,不会有人怀疑你对他下了锁情符,而你却能操控他。
    那么,布局这一切的人,定然也有操控你的法子,虞姑娘,你身上是否还有別的秘密?”
    “我……”
    虞清欢再次露出痛苦神情。